周永舒(1924-2018),江苏宝应人。他1944年入党并参加新四军时,为便于开展工作,组织上要求他不着军装、不佩枪支。他按照组织要求,以私塾先生的公开身份接受和执行各种任务。他一天未着军装,却一生心向军魂的感人情操,值得追思。
一
周永舒,曾用名周云枢、周子亭(入党时用名),1924年8月出生在宝应县小官庄。小官庄全村6户人家,都是文盲。他6岁那年,父母觉得4个孩子不能都不识字,就叫他去“跑冬学”(冬闲时到私塾读书)。跑了三年冬学,他成了村里唯一的“文化人”。18岁那年,他做起了私塾先生。十里八乡,大人小孩都称他“周先生”,公认他是个好人。
1943年春,小官庄一带来了一批“客人”(新四军战士)。他们虽都是外乡人,但对乡亲们热情有加、通情达理。他们唱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等革命歌曲,更使群众暖心。
一天,周永舒到邻居苗长翥家借书,见屋中一位女“客人”正在看书。见了他,女子放下书,与他交谈起来。原来,女子叫程敏,是安徽黄山人,16岁就参加革命,时任宝应县大望区宣传科长。周永舒谦逊文静的模样,给程敏留下很深印象。
以后,程敏总带着他串门走户,动员群众,组织基干队。1944年1月17日,基干队员接到情报:日伪军十多人正从刘堡出发,要到小官庄“扫荡”。熟悉地形的宋必年(本地人)和周永舒建议,在五顷口设伏。新四军战士按照他们的建议在五顷口伏击,打得敌人落荒而逃。
1944年2月2日,在小官庄柴沟组一户潘姓人家的南屋,程敏拿出一张入党志愿表,让周永舒填写。程敏和张奋明(时任大望区区委副书记)作为介绍人,接受了周永舒入党和参加新四军。不久,组织安排他到新四军在安宜镇(属宝应县)办的师范学校简师班学习。毕业后,他仍回小官庄当私塾先生。
二
那段时间,新四军民运工作队的沈子龙(时任小官庄乡党支部书记,对外称“指导员”)就住在周家,张奋明也多次到周家借宿。他们要求周永舒做两件事:一是以群众身份,宣传党的方针政策,呼吁民众团结抗日;二是注意政治动态,有情况及时向组织报告。
1944年秋,程敏离开宝应南下浙西。临别前,她送给周永舒一本书,书名为《评〈中国之命运〉》。
1946年,国民党挑起内战,反动派占据宝应。新四军撤走后,留守的小官庄乡党支部书记金启干等20多名同志也被迫转移到东荡一带。周永舒坚守在小官庄,与汤德盛一起,经常夜间到村里张贴标语、向农户散发传单,鼓舞民众士气。“还乡团”曾来搜查是谁贴标语、发传单,但一无所获。
1947年7月,东荡的同志们窘迫到挖野菜、吃芦柴嫩根度日。大官庄区财粮股长荀涤明(新中国成立后曾任金湖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托崔凤歧把情况转告周永舒。他知道后,除了自掏腰包买粮食,还以私塾先生的面子东家借、西家筹,共筹到1459斤粮食(其中800多斤由周家提供)。7月11日深夜,他约二姐夫郭寿宽用小船装上粮食,由崔凤歧引路,把粮食送到同志们驻地。联防区司务长车金山给他打的借条,周永舒一直保存。他的雪中送炭,让荀涤明、车金山铭记于心。
留守的同志缺粮缺物,更缺子弹武器。又一天,崔凤歧来传话:急需子弹。周永舒琢磨了好几天,想起嫁到望直港卞庄的大姐。他大姐的小叔子是国民党政府当地公所的司务长,能接触到国民党军士兵。一天,他去了大姐家,既不说什么,又迟迟不走,在大姐追问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弄点子弹。”
他大姐一听,先是脑袋一嗡,接着冷静下来,想到自己和丈夫以磨豆腐为生,在七里八乡与人和睦相处,前些年却被日伪军欺压,丈夫腿被打断,最终丧命。她又想到弟弟做事谨慎,这次开口要子弹,定有重用。沉思许久,她低声说:“这要杀头啊!”周永舒说:“试试看吧!”
正巧,他大姐那个当司务长的小叔子来买豆腐。三人打完招呼,拉起家常。大姐半真半假地问:“你这司务长,摸过枪、打过仗吗?”小叔子漫不经心地说:“仗没打过,枪炮子弹见得多啦!仓库钥匙就在我手上。”“那弄点子弹,是小菜一碟咯!”大姐顺水推舟地说。小叔子说:“弄子弹可是要杀头的!这不开玩笑!”周永舒笑着说:“打打野鸡野鸟嘛。”说完,三人都沉默了。
周永舒走后,他大姐把这件事记在心上。又一次,小叔子来买东西。见嫂子又说起要子弹,小叔子也记在心上,后来每次来都在衣袋里装点子弹,带给嫂子。有时,周永舒大姐还大方地给小叔子点钱,让他回去打点。最终,一天深夜,周永舒从大姐家取走50多排子弹,转交崔凤歧带给荀涤明。
1948年10月以后,党支部书记金启干随军南下,一直未回。周永舒与组织失去了联系。
三
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期间,周永舒从未离开小官庄,一边当好私塾先生,一边尽心为党做事。新中国成立后,他无法联系上组织,很多秘密藏在他心里。1954年,他从小官庄乡调到汜水小学工作。区委经过考察,决定吸收他入党。1956年,他第二次入党。1958年,当地教育系统进行审干工作,周永舒向组织说明了自己1944年2月入党的情况,但因无法联系他提供的相关人员,审查结论是他自动脱党。他虽有委屈,但无怨言。
在教育系统工作的几十年里,他像军人一样,服从组织安排,做好工作。从汜水小学到实验小学再到县教育局,每到一处他都任劳任怨,认真教书、工作。1960年,他被评为江苏省先进工作者。离休后,他还积极参与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的工作。
年迈的周永舒,时常怀念那段抗战岁月,怀念那些革命战友。在宝应当地媒体,他自己或与人合写了多篇追忆程敏革命经历,以及资助小官庄初级中学贫困学生完成学业的故事。对于个人的委屈、遗憾,周永舒只字不提,体现了一名新四军老战士的胸怀和度量。直到1988年,周永舒才联系上当年的战友,证实了他1944年入党、参军的革命经历。1988年10月,宝应县政府发文批准周永舒离休和享受处(县)级待遇。
2002年10月,他写的一篇回忆文章被程敏看到。近60年失联后,两人得以恢复联系。周永舒在给程敏的第一封信中写道:“您是我走向光明,投入党的怀抱的亲人,向您致以崇高的敬礼!”
2005年初,程敏在给周永舒的信中写道:“今年是宝应解放60周年,在北京上海的‘老宝应’都想‘回家看看’,时间约在四五月间。届时,我们分别半个多世纪的老战友将要重逢,令人欣喜……我来宝应想同您一道,去高邮瞻仰张奋明烈士,与当年大望区的几位小姐妹相聚,为宝应的希望工程尽点微薄之力……”但因身体原因,程敏未能成行。两位老战友未能重逢,成为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