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期●新四军与上海●

新四军东路部队上海扩军纪实

作者:张健儿

抗战时期的上海,曾是日伪的重要堡垒。在日寇残暴统治下,上海人民为战胜日本帝国主义,甘冒风险不怕牺牲,给予新四军在人员、财力和物资的巨大支援。其间,东路的“江抗”部队在谭震林领导下,为了不暴露上海地下党组织,自己派人到上海扩军,从1940年至1941年近一年的时间里,扩军超过2000人。本文主要讲述其中一支队伍到上海扩军,人数接近1500人的基本情况。

新四军中的“文化军”

新四军6师18旅是新四军中有名的“文化军”“工人军”,其中的上海兵主要由上海的工人、城市贫民、学生和职员等组成。他们文化程度高、见识广,经过部队的教育和培养很快成为骨干。依托上海扩军,谭震林曾设想组建一支“工人团”,并把他们推荐给党中央作为警卫部队,因日寇“清乡”,部队撤往江北而被迫中断。

这支部队机智灵活、英勇善战,对日作战中著名的车桥战役、三垛河伏击战,都是他们的杰作。其中52团上海兵最多,在1945年2月保卫军部的顺河集战斗中,该团被张云逸副军长评价为“顺河集这场血战,把日寇兵分八路进攻淮南、‘扫荡’军部的部署粉碎了”。

解放战争时期这支部队归入华东野战军第1纵队,后隶属中国人民解放军第20军。如今,在以原20军为主调整组建的第83集团军中,仍保留着这支部队血脉的源头——“沙家浜”连。“做一支有文化的军队”已熔入他们的军魂。

从“江抗”到20军,从抗日到抗美援朝,上海兵成长为部队的基层指挥员,涌现出许多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和烈士,每当战斗的关键时刻都有他们舍生忘死的身影。80多年沧桑,他们宝贵的精神财富渐渐被湮没在历史中。我们发掘他们的事迹,是要告诉后人,当年为了救亡图存,有这样一群青春勃发的上海青年走向抗日战场,很多人再也没有回来。

扩军成功的前提

日寇占领上海后,中共江苏省委抓住时机,在城市和农村两个方向上同时开展工作,教育动员城市民众和组织地方抗日武装。不久新四军东进,连续对日作战,直捣上海郊区,一扫上海民众对国军败退的悲观失望,他们把希望寄托于共产党、新四军。当上海民众的思想动员已有基础,东路抗日游击根据地得以建立,到上海扩军的条件成熟,需要的是果断决策、正确实施和英勇无畏的献身精神。

上海地下党卓有成效的工作。1937年八一三事变后,沦为敌占区的上海人民悲愤异常,抗日热情空前高涨。在上海的中共江苏省委迅速行动起来,一方面利用上海国民党政权溃散、租界“孤岛”尚未被日寇完全控制的局面,积极团结教育上海人民,在企业和难民营里成立各种“读书会”“联谊会”等外围组织,团结大批进步青年,为部队输送人员;另一方面派人到苏南及上海周边地区整合各种抗日团体,组织抗日武装,为随后的新四军东进埋下伏笔。

新四军6团东进苏常太在上海产生巨大影响。1939年5月,新四军第6团以“江南抗日义勇军(江抗)”的名义进至江南东路地区,夜袭浒墅关、逼近上海郊区,开辟东路抗日根据地,搞得有声有色。“这一仗的影响相当大,上海的老百姓以为新四军要进攻上海了,有的群众还做好了欢迎的准备”, 许多上海青年因此而投奔“江抗”。叶飞在回忆录中说:“‘江抗’在群众中的威信越来越高,群众也逐渐知道‘江抗’就是新四军,因此许多青年积极参加新四军,上海、苏州、无锡等城市的青年学生和工人,纷纷前来投奔‘江抗’。短短几个月时间,部队的数量就大大增加。到10月,包括地方武装在内,已有6000多人。6团东进时不到700人(有一个营留在皖南军部),此时已发展到2000多人……”

坚强有力的领导人。谭震林有丰富的革命经历和斗争经验,素以工作大刀阔斧、善于开辟新局面著称。他领受到东路主持工作的任务后,就开拓东路的战略构想说:“那里经济发达,人口众多,有上海地下党的支持,因而是要人有人,要物有物,要枪有枪……最主要的问题是缺乏干部,我们要自力更生培养干部,满足建军需要,争取在今年10月份以前发展成一支具有1万人以上的革命武装。”

具体行动与方法

1939年上半年,为了迎接“江抗”东进,组织输送人员参加新四军,中共江苏省委专门建立上海到东路的交通系统,通过水路或陆路到达苏常太地区。水路一般在上海外滩上船,到浒浦镇再转内河小火轮到达目的地;陆路由火车到昆山下,改乘内河轮船前往。每批10人左右,编成若干小组行动。

到上海扩军构想的提出。1940年4月,谭震林到达东路苏常太地区,重要的举措之一是大力发展部队,认为“单靠上海地下党输送人员到‘江抗’参加抗日,人太少,速度太慢。就动员大家写信给有抗日思想的亲友,动员他们来参加‘江抗’”。

地下党输送新兵通常走陆路,但当时陆路日伪检查监视非常严,稍有不慎就会造成严重损失。“到1940年六七月间,为防中途暴露危及上海党的安全,停止了向根据地成批输送新兵。”八九月间,“江抗”指挥部转移到澄锡虞地区,鉴于上海的兵员日渐减少,谭震林向张鏖(时任“江抗”政治部宣教科长,后任“江抗”二纵队政治处主任、新四军6师18旅52团政治处主任)提出了派人到上海扩军的构想,指示张鏖具体负责实施。

扩军行动。张鏖领命后与2支队司令员陈挺商量,先派人到上海试扩,以取得经验。9月,首先派去的是陈浩和叶时。经过半个月,他们顺利完成任务,成功扩军20多人。

张鏖向谭震林汇报试扩成功后,谭震林就开展大规模扩军行动强调说:“这次打开了自己去上海扩军的路子,创造了经验,证明各部队都可以组织力量到上海扩军……上海虽然敌伪控制严密,但人民有强烈的反抗精神,我党我军有极高的威望和影响,我们距上海近,有社会关系,都是去扩军的有利条件。当然困难也不少,还有危险,但只要工作精细,注意保密安全,是能顺利完成任务的……你要和陈挺研究个到上海扩军的办法,对派去的人,采用秘密工作方式,实行单线领导。”

随后,3个扩军小组成立,展开大规模扩军行动。这些小组按秘密方式工作,由张鏖具体负责。扩军成果是巨大的,“从1940年9月、10月到1941年‘清乡’止,我们52团扩军1000余人,为兄弟的53、54团输送去各200多名”。

扩军细节。常驻上海的扩军小组成员身处十分险恶的环境,必须谨慎联系自己的熟人、朋友,建立网络。“各组扩军人员日夜深入到曹家渡、小沙渡等失业工人群集的地方开展群众工作。除此之外,我们还通过串联、熟人关系之方法,使扩军伸向部分工厂、商店之中。”扩军小组成员汤江声,长期往来部队与上海之间做秘密工作。1940年10月,他带着战士俞忠祥到上海扩军,不幸俞忠祥被叛徒出卖英勇牺牲。可以想见此项工作的危险,稍有不慎就会招致杀身之祸。但他们在上海扩军期间,真切感受到上海人民对日寇的痛恨和对新四军的支持。

扩军小组严格执行秘密工作纪律,工作十分出色,“从1940年底开始,每5到7天能输送35名左右新兵”到江南新四军部队。如此规模的人员输送,又是一项长期工作,原来的陆路交通就变得十分危险。张鏖将这一情况向谭震林汇报,谭震林指示蔡悲鸿(时任“江抗”澄锡虞总办事处财经处处长)协助解决输送新兵的交通问题。此后,新兵到根据地就乘坐上海到张家港的走私船,一直持续到日伪“清乡”开始。

大批新兵进入根据地,他们的政审、体检、不合格遣返都需要专门机构来处理。张鏖请示谭震林后,在护漕港成立新兵接待站,专门进行筛选工作;在根据地中心设立新兵连,新兵经过军政训练和审查后再分配到部队。从此,新四军诞生了一支文化程度高,工人、学生多的部队。“上海兵”以其特有的气质和风貌,在民族解放战争中经受血与火的洗礼。

上海兵的风采

上海人民为战胜日本帝国主义向新四军奉献了数以万计的优秀儿女,他们中的许多人为争取民族独立和解放献出了宝贵的生命。6师18旅的上海兵多数在上海生长,以至于当时部队里都流行上海话,连闽东的老红军都会几句。下文介绍其中的几位,都完美体现了“上海兵”的精神风貌。

谢永锐,在顺河集战斗中牺牲时才24岁,时任52团8连指导员。离家前,他曾对家人说“要向岳飞一样精忠报国”,后改名“岳行”——像岳飞一样行动。岳行1939年参加“江抗”3支队,做军需工作。他认真管好用好每一分钱,一句警言给战友们留下深刻印象:“供给干部要近水楼台不湿鞋。”部队物资紧缺,他总是把最好的送往前方连队,把最差的留给自己。在岳行的再三要求下,上级终于批准他上前线担任连指导员。到连队后,他保持了一贯的优良作风,尤其是团结干部、爱护战士身体力行。顺河集战斗中,岳行带领连队在打退敌人两次进攻后,左胸中弹牺牲。

一篇《悼柳汀》出自华野1纵4团。柳汀时任1营教导员,1946年11月在鲁南泥沟与国民党军作战时牺牲。2连指导员刘淑为纪念柳汀,写下了这篇荡气回肠的悼文。10个月后,刘淑也牺牲了。悼文说:“你之所以这样在我心里,并非是我们一向很好。却是因为对你不断的有意见,不断的打通思想,在不同意见交流中,冲激出来的友谊,仿佛更永磨不灭。”文中,刘淑毫不掩饰对教导员的意见,但教导员虚心听取同志的意见、改正缺点的态度让刘淑牢记心头:“你并不因此而难过,你是很勇敢地改正了,这在以后对连队的接近上,大家都看得出来的,你这种虚心精神我是时刻不忘的。”教导员用自己走过的路,剖析自己帮助刘淑提高思想和工作方法,如今教导员不在了,刘淑再也听不到这样的肺腑之言了:“教导员!你是永远不见了。你在我发牢骚时,特别是统计工作、写小结报告怕麻烦时,往往举你过去的例子,说我在走你过去的路。当你死之后,看到你的自传,我就更体会到这些问题了。你说你在入党时,心里早想入党了,但是支部书记和你谈话时,你却说自己不大懂,你自己反省,这是一种‘待价而沽’的思想。这种思想不但我过去有过,我想一般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参加了革命,往往对党有这种看法,今天看起来这是幼稚的。”

这就是上海兵所特有的精神气质。他们从内心折射的光芒,从遥远的过去穿透尘埃,直射我们眼睛,我们之间心灵还能不相通吗?我们采访老同志时,他们都流露出怀念之情,怀念那纯真的年代。

“上海兵”是上海人民支援新四军重要的体现之一。据上海市党史研究室统计,整个抗战期间上海有超过21000人参加新四军,他们中有多少人为实现自由、独立的新中国献出生命,恐怕很难统计清楚。单就新四军6师18旅来说,上海兵作出了巨大牺牲。1941年7月,日寇“清乡”开始,52团2营先在太湖以东坚持反“清乡”。10月,2营归建18旅48团。11月,2营作为主力参加“塘马战斗”,除少部分掩护机关群众千余人撤退外,其余全部牺牲。要知道那可是上海扩军刚结束,“塘马战斗”中牺牲了多少上海兵不得而知。《新四军中的浦江儿女》节目采访姚永钦(参军时年17岁),他说跟他同时参军到苏北的战友共有28人,1949年回到上海仅2人。

“上海兵”中很多人在家时,并不是全部挣扎在贫困线上,有的家庭富裕,有不错的学业或职业。日寇横行,国民党专制独裁,残酷的现实让他们空怀一颗救国救民的心。当他们接触到共产党,立刻被共产党的献身精神、坚持抗日救国反对专制独裁正义行动所吸引,义无反顾地投身其中。这是上海历史中抹不去的亮色,新四军中的浦江儿女永远是上海人民的自豪和骄傲。        (编辑 易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