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6月16日,“一生一事一方舟——‘人民科学家’顾方舟诞辰100周年纪念展”在中国科学家博物馆面向公众开放。同一天,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顾方舟诞辰100周年纪念活动”在全球多地同步启幕。世界用这种方式,感谢这位被亿万中国人亲切唤作“糖丸爷爷”的老人为人类公共卫生事业作出的突出贡献。
临危受命研发疫苗
顾方舟,浙江宁波人,1926年6月16日出生于上海。他4岁那年,在天津海关工作的父亲感染黑热病去世。少年丧父的切肤之痛,在顾方舟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1944年,他考入北京大学医学院。有人对他说:“你的手很巧,应该去当外科医生。”他却回答:“外科医生能治几个病人呀!公共卫生对我们多重要,做好了受益的就是一大片!”在公共卫生专家严镜清先生的影响下,他毅然选择了公共卫生事业。
1950年大学毕业后,顾方舟被分配到大连卫生研究所,从事公共卫生防疫研究。之后,他被公派苏联留学,1955年学成归国工作。
就在这一年,一种可怕的疾病在江苏南通突然暴发——患者先是发烧、咳嗽,随后肢体麻痹,无法抬手、行走,严重者因呼吸困难而死亡。短短时间内,全市1680人瘫痪,466人死亡,且患者大多是0至7岁的儿童。疫情迅速蔓延至青岛、上海、济宁、南宁……一时间,家家户户关闭门窗,不敢让孩子出门。这种病,就是脊髓灰质炎,俗称“小儿麻痹症”。
彼时,中国医学界对这种病毒几乎一无所知。1957年,31岁的顾方舟临危受命,开始脊髓灰质炎的研究工作。他带领研究小组,从患者的粪便中分离出脊髓灰质炎病毒,在国内首次用猴肾组织培养技术成功定型,证明国内流行的主要是I型脊灰病毒。这一发现,为免疫方案的制定提供了科学依据。
然而,分离病毒只是第一步。要真正战胜病毒,唯一的办法是研制疫苗。
1959年,国家卫生部派出以顾方舟为首的四人考察组,前往苏联学习脊髓灰质炎疫苗制备技术。他们被安排在苏联医学科学院病毒学研究所,那里正在生产一种灭活疫苗,也称“死疫苗”。
在莫斯科,顾方舟参加了一场国际小儿麻痹疫苗研讨会。会上,关于“死疫苗”与“活疫苗”(减毒活病毒疫苗)的争论异常激烈。死疫苗安全但昂贵,活疫苗便宜高效但安全性存疑。顾方舟没有急于站队。他在图书馆里翻阅大量资料,做满了笔记,一笔一笔算起了账。
第一笔,经济账:死疫苗打一针几十块钱,要打三针,隔段时间还要补第四针。中国需要接种的孩子上亿,国家承担不起。第二笔,国情账:给孩子打针需要培训庞大的专业防疫队伍,不符合国情。第三笔,科学账:死疫苗只能防止已经感染病毒的患者不发病,但不能阻止病毒在人群中的传播。
三笔账算完,顾方舟心里有了答案。他立即写信向国内汇报:中国必须走活疫苗路线。不久,卫生部采纳了顾方舟的建议。1959年12月,中国医学科学院与卫生部生物制品研究所成立研究协作组,进行脊髓灰质炎活疫苗的研究工作,顾方舟担任了组长。
面对风险携子试药
经过艰难的科研攻关,利用从苏联带回的疫苗种子,1960年3月,我国首批减毒活疫苗试制成功,动物试验证明安全有效。但这还远远不够,必须经过人体试验。这是疫苗能否正式投产的关键。
谁来当第一个试药的人?顾方舟没有犹豫。他拿起一小瓶疫苗溶液,一饮而尽。一周后,生命体征平稳。
然而,成人体内有抗体,试验数据不能证明疫苗对孩子同样安全。脊灰的感染对象是孩子,临床试验必须在孩子身上做。当时,顾方舟的大儿子顾烈东刚出生不久。顾方舟说了一句话:“我孩子小东算一个,你们还有谁愿意参加?”
事后接受采访时,顾方舟露出了一种不好意思的神情,看向身旁的老伴笑着说 : “ 当时我没告诉她。”他的夫人李以莞同样是病毒学专家,平静地说道:“整个疫苗的生产过程我都直接参与,所以对疫苗的安全性,不说有100%的把握,也还是有点数吧。咱们不做谁做?”
顾方舟后来这样解释自己的决定:“首先在自己和家人身上做临床试验,是我们这代人的规矩。再说,我自己孩子不吃,让别人吃,不大仗义。”
在顾方舟的感召下,研究所多名科研人员也让自己家的孩子参与了试药。一个月焦灼的等待后,孩子们一切平安。Ⅰ期临床试验顺利通过。
紧接着是Ⅱ期、Ⅲ期临床试验。Ⅱ期临床试验是安全性和药效的初步评价。在成立了专门机构、制定了研究方案后,2000人份的疫苗在北京投放,结果表明,疫苗安全有效。Ⅲ期临床试验是对疫苗的最终大考:流行病学检测。在北京、天津、上海、青岛、沈阳等11个城市开展,450万孩子参与试验。试验结果表明,疫苗效果显著,而且安全。Ⅲ期临床试验的圆满成功,表明疫苗可以投入生产、给全国儿童服用了。
当时,中国一年就有1000余万新生儿,再加上7岁以下的孩子,疫苗的需求量极大。在那个年代,安全生产如此多的疫苗,是个大难题。为了迅速大批量生产疫苗,顾方舟带领团队,远赴云南昆明西郊,在一个名为“花红洞”的地方,建起中国医学科学院医学生物学研究所,将其作为我国脊髓灰质炎疫苗生产基地。因为,培养脊髓灰质炎病毒需要猴肾细胞,昆明这个地方正好猴子多。
当时,顾方舟做好了扎根昆明的准备。他不仅自己过去,几年后还将母亲、爱人连同孩子都接到了“花红洞”。
创新剂型普及全国
随着疫苗的生产投放,遏制了疫情蔓延,但顾方舟很快又发现了新的问题:液体减毒活疫苗在使用前需要稀释,而且必须低温保存和运输,在中小城市、农村和偏远地区推广很不方便;服用时家长得拿滴管喂或把疫苗滴在馒头上,稍有不慎就会浪费,且味道苦涩,孩子们还不愿意吃。
有一天,顾方舟突发奇想:孩子们都爱吃糖,为什么不能把疫苗做成糖丸呢?他从滚元宵中获得了灵感,用奶粉、奶油、葡萄糖等做辅剂,将液体疫苗滚入糖中。经过一年多研究测试,1962年,糖丸减毒活疫苗终于研制成功。糖丸不仅好吃,还在保存活疫苗病毒效力的前提下大大延长了保存期。
为了解决疫苗冷藏问题,让偏远地区的孩子也能吃上“糖丸”,他们又想出了用卖冰棍的广口暖瓶搁冰存放的土办法。防疫人员提着广口暖瓶,一家一家送。从此,“吃糖丸”成了几代中国人共同的童年记忆。
1964年,糖丸疫苗在全国推广。脊髓灰质炎的年平均发病率从1949年的十万分之4.06,下降到1993年的十万分之0.046。自1994年发现最后一例患者后,我国至今未发现由本土病毒引起的脊髓灰质炎病例。
2000年,世界卫生组织宣布中国为无脊髓灰质炎状态。当年7月21日,74岁的顾方舟作为代表,在《中国消灭脊髓灰质炎证实报告》上郑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中国正式成为无脊髓灰质炎国家——这是人类继消灭天花之后的又一项伟大成就。
从1957年临危受命,到2000年签字确认,顾方舟用大半生的时光,做了一件事。2019年1月2日,顾方舟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92岁。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他留下了这样的遗言:“我一生做了一件事,值得,值得,孩子们快快成长,报效祖国。”
同年9月17日,国家主席习近平签署主席令,授予顾方舟“人民科学家”荣誉称号。2025年12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大会通过决议,将顾方舟诞辰100周年纪念活动纳入其2026—2027年周年纪念活动。这是继古代(魏晋时期)数学家刘徽之后,中国科学家第二次获此认可。这份来自国际社会的认可,是对顾方舟将一生奉献给脊髓灰质炎防治工作的最高敬意。今天,那颗小小的糖丸,早已融入几代中国人的共同记忆,成为童年里一抹最甜的安全感。而“糖丸爷爷”的名字,也早已跨越国界,成为人类公共卫生史上一座温暖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