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王德投笔从戎之路
【编者按】 曾任兰州军区参谋长的王德将军,在解放战争时期任三野司令部参谋处副处长、处长,被粟裕司令员称为“三快”助手——领会领导意图快、形成文件笔头快、向下布置任务快,发挥了重要作用。他的一生经历两次重要转折,一是从一个旧社会知识分子转变为革命者,二是由一个革命文化人转变为我军参谋人员。他生前讲述这两次重要的转变,由女儿王月朗整理成文,本刊予以发表。
年少求学
我的父亲王德,原名王珣,字佩之,1912年出生于河北省蓟县城东马伸桥定福庄一户农民家庭。我祖父王金镛以赶大车为业,人称“车把式”。父亲8岁入小学,每日翻越百余米的五峰山到前屯读书,初习《三字经》 《百家姓》 《幼学琼林》,后读新式课本,习毛笔、练珠算。他还要早晚扫院拾粪,农忙时也下地劳作。
小学时,正逢反对袁世凯政府与日本签订“二十一条”、五四运动风起云涌,年少的他走在游行队伍里,唱着“打倒列强除军阀”,喊着“打倒贪官污吏”。这些活动成为他走向革命的启蒙。他与长工们相处,听他们叹:“黑天下雨白天晴,做活的累死没人疼。”那份对剥削的控诉,他深有共鸣。他又读鲁迅小说,读蒋光慈《最后的微笑》、郭沫若《反正前后》、高尔基《母亲》,更增添对旧世界的憎厌。老师们讲,洋人称中国人“一盘散沙”“东亚病夫”;亦有志士预言,睡狮将醒。此话如锤击心,让他暗下决心: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小学毕业后,父亲入私立高小,后在全县高小生观摩会考中名列第一,得毛笔、墨锭为奖。
父亲15岁考入县简易师范,学期一年半。他的同学潘子明系国民党员,常宣讲三民主义与孙中山总理遗嘱。他也曾以为国民党左派尚有进步之处,但闻县国民党宣传部部长张子丰在家乡置地盖房,让他渐生失望:国民党如此,焉有希望?那时,他听闻玉田县有共产党,组织贫农团,分粮吃大户,详情则未知。他自感学识不足,亟欲继续求学,然一般学校学费昂贵,他力有不逮。逢通州师范招生,遂向外祖母求援。老人家典当首饰,供他赴考。他一举夺魁,考取第一名,于1929年夏秋入通州
师范。
投身革命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后,蒋介石罔顾东北沦陷,反称“攘外必先安内”,倾兵“围剿”中国工农红军。国难当头,举国激愤。通州师范学生组织宣传队,下乡宣讲抗日。父亲与王恕吾等13名同学,成立反帝大同盟支部。为探求革命真理,他常骑自行车40余里赴北平西单书摊,购读列宁《二月革命至十月革命》 《国家与革命》等书,并在同学间传阅。一日,一位姓石的同学在操场与父亲散步,问他对苏联的印象,是斯大林好,还是托洛茨基好?父亲凭直觉答:“斯大林好”。其后,石同学又带他到郊区,会见一位中共地下党负责人。
此时,组织已将他列为积极分子。一位傅姓教师好意劝告学生为长久计,可先完成学业,再谋职业革命。有同学从之。父亲与王恕吾等则表示国亡在即,读书何用?他们径赴北平,参加学联组织的反日反帝、要求抗日的学生运动。抵北平后,他们再度商议是否与家庭脱离、正式投奔革命。王恕吾等已婚,需返家安置;父亲虽亦婚配,却因包办婚姻心中不快,遂与另两人留平,宣言与家庭断绝关系,再不返乡。
1932年春夏,父亲在北平参与地下党领导的革命活动,如宣传抗日,反对国民党不抵抗与“剿共”;散传单、写粉笔标语、参加示威游行等。为躲避搜捕,他们频繁转移住处。这时,父亲结识了一位姓石的地下党同志,经其介绍,加入党的外围组织——反帝大同盟,任北平西城区支部宣传委员,并赴北平师范大学参加会议。也是在这时,他遇到一位被称为“老于”、曾在北伐军中任指导员的同志。老于教他唱《国际歌》等,唤起他对共产主义、中国共产党、毛泽东、朱德、工农红军的无限向往。1932年5月间,经北平师范大学萧平、侯世鲁介绍,父亲正式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
党组织征询父亲对工作安排的意愿,他表示愿当工人。适逢唐山煤矿工人罢工,组织决定派他与两名杨姓同志同赴唐山,不料因故联络不上,此事未成。时值保定“二师”学潮高涨,与灵寿农民游击队呼应。东北军51军114师驻保定,恐西苑118师亦将调去镇压。若愿当兵,可即派去从事兵运工作。父亲想当工人未成,见有从军之机,当即应允。次日,在西城区工学院凉亭中,“老于”向他面授“兵运”机宜,讲解单线联系纪律,并约定父亲以“汪德”化名,与中国大学杨佩之通信。
弃文从军
1932年9月,父亲赴北平天桥118师招兵处应募入伍,分到653团1营4连。他在军营广结士兵,帮助他们写家信,与他们渐成朋友。为开展工作,他学吸烟、吃辣,酒则少饮,恐醉后失言。当时伙食极劣,玉米窝头硬如“钢盔”,菜汤清可见底,油星难寻,皆因司务长克扣所致。有学生投军抗日,不堪其苦,悄然离去;逃兵被抓回,当众棍责,号声惨烈。亦有“兵油子”久染恶习,某学兵连竟有枪支被盗。中校团副叹曰:“带兵如带虎!”更有士兵与排长结怨,提刀追砍排长。连长吃空饷习以为常,每遇全团点饷,竟临时雇百姓充数,丑态百出。士兵敢怒不敢言,官官相护,积怨深埋。这就是旧军队:官兵对立,势同水火。
1935年夏,51军奉命由河北调甘肃“剿共”,途经西安。时父亲已任中士班长,值一副营长自庐山军官训练团归来,口称“民主”,父亲即组织反贪污斗争。连内班长轮值采买,连长马某贪污菜金、面粉,事实清楚。当面对质之下,马连长无言以对。那副营长只得受理控诉,却仍袒护马过关。后来马被调走,临行向团部抱怨:“汪德这人,不简单。本想保他当司务长的,谁知……”
1935年秋,连队保送父亲入国民党洛阳军校军士教导总队。校长顾绍周为蒋嫡系,配一东北军刘姓副校长。大队、队、区队军官以中央军与东北军交叉配置,互相监控。东北军学员无不冀望张学良率他们打回老家,怨言时闻。父亲藉此了解思想动态,在可能范围内作抗日宣传,并常购《世界知识》《大众生活》等进步书刊,在相知同学间传阅,由此结识邵震、郭悟等思想进步学员。
一年余军训,先习基本科目,后增特别科目,学员们对步兵武器、战术、地形学、简易测绘渐有心得,已具排级士官之能力。然而,父亲和邵震等人对国民党旧军队之腐败早已绝望,而共产党和红军之抗日主张、为民族解放之理想,让他们心中燃起希望。他与邵震等人常商议如何寻党。后听郭悟说,其所在之张学良警卫师105师驻西安,靠近红军,两部时有接触,且闻陕北有红军大学,欲往可觅关系。
1937年3月,经105师中共联络员介绍,父亲与邵震等昼伏夜行,奔赴延安,入红军大学学习。同年11月,父亲由共青团员转为中共党员。1938年12月,他随抗大一分校东迁晋东南;次年12月,再迁沂蒙山区敌后办学。1941年,他参加反日寇“铁壁合围大扫荡”。1943年3月,父亲被调任山东军区作战参谋、科长;1945年10月,新四军北上华中与山东军区合并,父亲任新四军军部兼山东军区司令部参谋处副处长、山东野战军参谋主任,从此开启了他作为我军高级首长参谋人员的精彩纷呈的军事生涯…… (编辑 韦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