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京剧《沙家浜》有折“授计”的戏,以春来茶馆老板娘身份为掩护的中共地下联络员阿庆嫂,想到郭建光等18位新四军伤病员隐藏在阳澄湖芦苇荡中已有5天,对亲人们陷入“粮缺药尽、浪击水淹”的处境,焦虑万分;而她的身旁,又有胡传魁、刁德一、刘副官等“鹰犬”环伺。“难脱身、走不开”,阿庆嫂焦急地连连唱着“怎么办,怎么办……”就在这危急时刻,假扮游方郎中的县委书记程谦明来到春来茶馆。他给患病的沙四龙开了一帖“药方”,暗示用小船将伤病员转移到红石村去,要阿庆嫂、沙奶奶和沙四龙“休惦念,少忧烦”,只要“服用”这一帖“方剂”,就能保“平安”。机警果断的阿庆嫂,根据程谦明的暗示,安排谙熟水性的沙四龙悄悄潜入水里,从敌人严密管控的船群中推舟潜行、穿破浓雾到达阳澄湖,成功地将新四军伤病员转移到红石村。剧中程谦明的原型之一,就是出身于常熟三代中医世家的中共常熟县委书记、“常熟人民抗日自卫队”(简称“民抗”)司令员任天石。
悬壶济世 救国救民
任天石(1913—1948),原名任启生,江苏常熟梅李塘桥人,14岁考入常熟孝友中学。该校部分师生受进步思潮的影响,成立了学生自治会,组织和发动学生维护自身权益,反对学校不合理的规章制度。年少有志的任天石,旗帜鲜明地站在学生运动的前列。校方罗织“闹事”罪名,将其开除。任天石离校返回家乡,跟着父亲学医。在乡间,他目睹农民贫病交困的境况,心中充满了同情。
在这期间,任天石通过勤奋刻苦的学习,以原本只读了半年初中的文化水平,竟于1932年8月考取了上海中国医学院。在潜心学医的同时,任天石异常关注国家形势。九一八事变后,东北国土被日寇占领,人民遭殃,而国民党政府一味妥协退让。血气方刚的任天石愤然而起,四处奔走,宣传抗日。1934年暑假,他专程回到常熟,参加了在梅李胜法寺召开的“武卫会”常熟分会秘密会议。这次会议使任天石深受教育,坚定了他爱国抗日的信念。就在这一年的9月,任天石经考试合格,取得了上海市卫生局颁发的行医执照。翌年,他开始行医。遇有贫穷患者,他不但不收诊费,还奉送药剂。因他医德高尚,医技出类,获得远近闻名的“良医”美誉。
1936年西安事变后,常熟成立了“常熟人民抗日救国自卫会”,任天石被吸收为会员。这是任天石思想变化的一个重要阶段,他认识到:“做个医生,只能救命,若要救民,必先救国。”他自费订阅了多份进步报刊,宣传、唤起常熟青年抗日救国的热情。
“民抗”司令 转战江南
1938年7月初,恢复成立不久的中共常熟县委,组建了党领导下的“常熟人民抗日自卫队”(简称“民抗”)。开始,任天石任“民抗”副大队长。这年的冬季,“民抗”经过整顿,推选任天石为大队长。当时任天石还不是中共党员,但正是凭借着这一因素,他主动在友邻部队和地方上层人士中开展统战工作,发挥了特殊作用。
1939年5月,新四军一支队6团团长叶飞以“江南抗日义勇军”(简称“江抗”)副总指挥的名义,率“江抗”东进来到阳澄湖地区。任天石带领“民抗”指战员积极配合作战,摧枯拉朽般地消灭了常熟东乡地区10多个伪匪据点。通过战斗锻炼,“民抗”队伍得到壮大,战斗力也有了提高。“民抗”因而成立了总部,任天石被任命为司令员。就在这一年的秋天,任天石经中共常熟县委批准,正式成为中国共产党党员。
新成立的“民抗”总部,不仅是一个军事组织,而且是一个行政管理部门,大如处理田地纠纷、禁烟禁赌等,小到反对包办婚姻、调解夫妻吵架之类琐事,样样都管,得到人民群众的拥护。
任天石身为“民抗”司令员,遇有战斗便冲在前头,边指挥边同指战员奋勇杀敌;到了宿营地,与大家同吃大锅饭、同睡稻草铺,与战士们过着同样艰苦的生活。一旦指战员受伤或患病,他就悉心诊治,对伤病员关爱备至。每次行军到达乡间村庄,在安顿好工作后,他就背起药箱走访邻里乡亲,发现病患,当即诊治。他同老百姓建立了亲密的鱼水情谊,深得乡亲们的尊敬和爱戴。乡亲们称任天石为“老天”司令,将“民抗”称为“老天部队”。
1939年9月,根据中共中央关于新四军“向南巩固,向东作战,向北发展”的战略方针,“江抗”西撤,随即北上,到苏北开辟抗日根据地。“民抗”的大部分指战员也随“江抗”大部队西撤北上到达苏北。任天石与“民抗”总部一个十多人的警卫班和数十人的常备队,仍留在原地坚持斗争。
由于“江抗”西撤北上,日伪军又开始横行乡里、残害百姓,并扬言要搜捕留下来养伤的新四军伤病员。面对极为艰难的情势,任天石带领“民抗”留守人员,一面狠狠打击频频作恶的日伪军,一面想方设法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和掩护新四军伤病员。
已西撤的陈毅、叶飞异常关切阳澄湖地区的情势,为保留这个地区的革命火种,重燃抗日烽火,根据留在阳澄湖养伤的刘飞的紧急报告,果断委派“江抗”三路政治处主任杨浩庐重回阳澄湖地区,并于1939年11月6日,在常熟东塘市成立了“江南抗日义勇军东路司令部”(简称新“江抗”)。任天石在这期间,利用其熟悉本地情况、在群众中又有影响等有利条件,带领警卫班和常备队,边寻机狠狠打击窜到乡间侵扰的日伪顽,边源源不断地吸收新人员,扩充成立了一个武装连。
长江沿岸地段的匪帮,与伪军相互勾结、沆瀣一气、危害乡里。为了狠狠打击这股敌人,任天石与新“江抗”领导人商议,组织了足有200余人的新“江抗”指战员和未脱产的自卫队员,身穿新四军军装,在夜间时分,威武雄壮地往复行走在吴市的街头,巧妙制造了老“江抗”大部队重回江南的声势。果然,这一招震慑了敌人,鼓舞了人民群众。接着,任天石与新“江抗”联手,运用声东击西的战术,出其不意给匪帮和伪军以沉重打击,彻底打垮了这股势力。
1940年3月下旬,新四军军部派三支队副司令员谭震林辗转来到阳澄湖地区,将新“江抗”改编为“江南抗日救国军东路指挥部”(仍简称“江抗”),并成立“东路军政委员会”,由谭震林亲任司令员兼政委、党委书记。谭震林安排任天石从事民主政权建设工作。任天石一上任就团结各界爱国同胞,积极开展各项工作。凡是涉及重大事项,他都事先与大家商议后再予决定。他的细致周密的工作,受到各界人士的欢迎和拥护。8月初,常熟召开人民抗日自卫会代表大会,任天石当选为执行委员会主席;9月,他又担任中共常熟县委书记。尽管任务繁重又异常困难,但他头脑清醒,始终坚持在“东路军政委员会”的领导下,认真做好统战工作,通过广泛有效地宣传党的合作共事、团结抗日的政策,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
国民党常熟县县长安蔚南,假装提出要与任天石合作。任天石敏锐地觉察其用心不良,企图控制我艰苦开辟的抗日游击区,遂不卑不亢地与其周旋。安蔚南并不死心,又派人到“民抗”总部,给任天石送上官印和国民党军“31团团长”的“委任状”。任天石声色俱厉地痛斥来人,当场撕碎了“委任状”,表示“愿合作抗日,但绝不受委任”的坚定立场。果然,安蔚南显露出了狰狞面目,串通国民党部队制造摩擦,公然进犯常熟唐市。早有警惕的任天石率领部队与新“江抗”合作,给敌人沉重打击,迫使贸然进犯的国民党部队狼狈退回。
1941年7月,日伪对苏常太地区疯狂“清乡”。根据上级命令,任天石暂时撤离到苏北通海地区,任中共苏中四地委江南工委书记兼通海工委书记、通海行署副主任、通海警卫团政委。在通海地区期间,任天石与北撤的战友们一起,以通海地区为基地,紧锣密鼓地做好重回江南的各项准备。他亲自挑选合格人选,培训秘密工作干部,组织精干武装,分批派回江南,建立立足点,恢复地方党组织。
1943年,任天石任苏中区党委巡视员,翌年7月又调回通海,任行署主任。为了统一领导苏常太、澄锡虞地区的恢复工作,苏中党委于1944年11月成立了六地委,任天石任六地委委员兼第六行政区专员。
英勇不屈 慷慨赴死
1945年8月15日,日本侵略者宣布投降。为了贯彻中央关于“扩大解放区”的指示,任天石奉命返回江南,组建了苏常太警卫团,率领部队摧毁伪军据点,同时委派得力干部着手整顿、健全游击区的政权机构,开展征粮和扩军等工作,使游击区的面貌呈现了新的气象。
1945年8月29日至10月10日,毛泽东毅然赴重庆与蒋介石谈判,国共双方签订了“双十协定”。根据“双十协定”有关条款,拥有数千人枪的新四军浙东纵队奉命北撤苏北。任天石受命紧急召开常熟有关党组织领导成员会议,通过广泛动员民众,筹措充分物资,特别是准备足够数量的船只,确保了过境常熟的浙东纵队指战员顺利到达苏北。接着,任天石又接到命令,组织苏常太地区的党政机关和武装人员,亦陆续撤往苏北,于11月18日到达如皋。1946年2月,任天石被任命为京沪线路东中心县委书记。9月成立华中十地委,任天石任十地委常委兼社会部部长。
1947年1月,十地委机关迁入上海。任天石随机关到达他所熟悉的上海,寓居在梅白克路(今新昌路)祥康里393号三楼。他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准备迎接新的斗争。谁知,当月30日深夜,他因叛徒出卖而被国民党当局逮捕。
国民党特务以为抓到了共产党的一名要员,可以从他身上获得我党的重大机密。但是,在被关押的40多天里,敌人无论是百般威逼利诱,还是残酷严刑拷打,任天石只字不吐露党的机密,表现了共产党人的铮铮铁骨和刚强意志。3月初,任天石被解押到国民党“首都卫戍司令部”无锡指挥所。一到无锡,特务就耍弄新花招,将任天石押上轿车,在无锡城里兜圈子,制造“共产党高级干部投降”的假象。任天石洞察其奸,愤怒痛斥敌人的卑鄙伎俩!敌人又安排叛徒田某做“说客”,说可以给任天石高官厚禄,并允许他重操从医旧业。任天石怒对叛徒,冷峻地回答:“人各有志,何必勉强!”他随手将送上的一沓钞票,重重地掷到叛徒的脚边。
敌人恼羞成怒,将任天石的双手日夜反铐,对他施用电刑等惨绝人寰的刑罚。任天石被折磨得伤痕累累、奄奄一息,可他忠于革命、忠于党的信念坚不可摧,意志坚韧如钢!
5月下旬,任天石被押解到南京,关押在国民党“首都卫戍司令部”军事看守所2号牢房。他通过同牢房的一位因翻车砸伤长官的蒋军汽车驾驶员,多次夹带出书信和诗文。在给中共十地委常委包厚昌的信中说:“我不会忘记党的”,“我始终会像信笺一样洁白!”字里行间,表现了一个共产党员坚定的信念。在狱中,任天石豁达开朗,每天还坚持锻炼身体。11月,任天石被转解到南京宁海路19号军统秘密监狱,从此中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1948年3月,他请一位即将出狱的难友带口信,嘱该狱友出狱后向党组织汇报其心迹:“至死不变,始终如一;个人生死,在所不计;对革命前途,甚抱乐观。”4月的一天深夜,敌人以调号子为名提审任天石。任天石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显得非常镇静。他脸露微笑,与难友一一告别,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昂首挺胸走出牢房。深爱祖国、心系百姓、受人拥戴和敬仰的“老天”司令,被独裁、专制、残暴的国民党反动派,秘密杀害在雨花台,牺牲时年仅3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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