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端苓：用地图讲述战争

2026年，上海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四师分会原副会长李鲁平，向新四军纪念馆捐赠了一批革命文物，其中有一本金端苓于1943年编制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参考地图》。

金端苓，1918年出生于浙江桐乡，是家中最小的女儿。抗战时期，她在中国现代著名国际问题专家、兄长金仲华的指导下学习时事地图的绘制，后来逐渐成为这一领域的专家。她曾长期为《世界知识》 《抗战三日刊》 《全民抗战》 等刊物绘制形势图和时事图解，把复杂的国际局势、战区变化和战略关系，转化成普通读者能够直观理解的图文信息。郭沫若曾称她为“地图名手”，周恩来则称她为“地图专家”。

丰富鲜活的图册内容

这本 《第二次世界大战参考地图》 尺寸25×18.3厘米，出版于1943年11月，由桂林文光书店印行。全书主要分成“概说”“远东与太平洋战场”“印度与印度洋”“中东非洲与地中海”“欧洲战场”“大西洋与美洲”六个部分，共计86页，收录40幅地图，并配有文字介绍。内页印刷采用木板雕刻，是抗战时期国内物资匮乏下的创举，虽历经80多年，图册的线条和文字依然清晰。

开篇为金端苓于1943年九一八事变12周年发表在《广西日报》上的序言。她在序言中提到，之所以着手编制这本地图册，一个重要原因是当时国内普通读者在阅读战报和时评时，常常难以准确把握战区位置及彼此关系，造成读者研究世界战局发展的困难。为此，她从1942年11月起开始持续搜集资料、绘制图面、刻制图版，并撰写相应说明，直到1943年9月左右才基本完成。

这本地图册区别于其他地图的鲜明特征，是以整体战争结构来梳理局部战区，而不是按单个战役碎片化展开。书中先处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总体态势，再进入远东与太平洋，把中国抗战放置在亚洲和世界战争的大背景下，之后又扩展到印度洋、中东、非洲、欧洲、大西洋和美洲。这样的编排，不只是为了形式上的完整，更体现出一种清晰的方法：先让读者把握世界大战的全局，再理解各战区在整体中的位置和作用。

地图册的主题，包括“中国对日抗战”“日寇本土战略形势”“日寇侵占下的西南太平洋”“所罗门群岛与新几内亚”“缅甸——亚洲的东南门户”“印度的政治问题”“中立的土耳其”“法国势力在非洲”“纳粹侵占下之欧洲”“战争中的巴尔干半岛”“法兰西帝国的崩溃”“高加索与苏联石油”“英伦三岛与北海的战略形势”“美国的两洋战略”等。

金端苓在地图册中，不仅绘出各个国家、战区的地形和疆域，而且进一步进入战争背后的结构关系，重点标注出了各方进攻的路线方向，战争中的重要城镇、交通线和防御线、海陆空军的根据地、战时工业和资源所在地、民族宗教及政治势力的分布等关键内容。用深入浅出、一目了然的表达方式，让阅读地图、理解战事变得通俗易懂。

地图册中的每一张地图，都配有相应的文字介绍。例如，“中国抗战形势图”配文“中国对日抗战”，美国的“太平洋战略形势图”配文“美国的两洋战略”，等等。这些文字介绍配以地图，向读者展示了战争的起源、现状，让人更容易理解战争的发展。金端苓通过地图与文字的结合，不仅向读者传递了当时的战况，也提供了一种理解战争逻辑的思维方式，使得这本地图册超越了普通的军事参考资料，成为一份兼具教育性和启发性的读物。

新颖直观的传播视角

一是为读者新建一个阅读战争的视角。抗战时期，国内大部分读者并不熟悉遥远战区的地理位置，也难以凭借文字迅速建立空间图像。对于远东、北非、巴尔干、地中海、高加索一类地名，大多数人往往只能记住名称，却难以理解彼此之间的关系。

这本地图册的面世，为当时国人审视战争、理解战争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帮助读者建立清晰的空间意识。战争并不是抽象的新闻事件，而是发生在具体海域、陆地、通道、边界和节点上的连续过程。地图把原本分散在报道中的地点重新摆回同一个空间系统中，使读者能够看到它们的距离、方向、位置与联系。

地图册还帮助读者形成整体性的战争视野。书中并没有把中国抗战单独拿出来处理，而是把它放入远东与太平洋战场乃至全球战争的布局之中。金端苓在地图说明中明确提出，第二次世界大战是由中美英苏等盟国阵营，对抗日本、德国和意大利的法西斯军国主义阵营。“太平洋战争的爆发，使远东的中日战争和欧洲的战争合并为一，中国抗战的重要性，由此也得到了世界的承认。”这种设计，直截了当地告诉读者，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并不是孤立进行的地区性战争，而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战场与欧洲战场、太平洋战场，存在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二是为抗战传播提供一种新的形式。提到抗战传播形式，人们首先想到的是报纸、社论、标语、宣传画、戏剧、歌曲、照片等媒介，但地图也是一个非常关键的角度。因为地图具有一种其他媒介难以替代的功能：同时承载位置、方向、关系与结构，把原本需要大量文字解释的内容整合成一种直观而有逻辑的表达方式。

金端苓所绘的地图不是新闻或时评的附属装饰，而是新闻解释的重要部分。《第二次世界大战参考地图》让国际局势不再只是抽象叙述，而是具有清晰的空间轮廓。对于当时主要依靠报刊获取战况信息的读者来说，一张结构明确的战时地图，往往比一长段文字更能帮助人迅速建立局势感。金仲华曾强调，读国际问题离不开地图，看国际形势同样离不开地图，只有图文并看，才能在头脑中形成较为立体的理解。

《第二次世界大战参考地图》还把原本多依附于报刊的地图传播形式，提升到了独立成册的层面。它使地图不再只是配合一篇评论、一期刊物、一次报道出现，而是形成了一个可以连续阅读、系统查阅、反复使用的读本或工具书。金仲华在序言中也表达了他的观点：在获取新闻时，不仅可以看报纸，也可以阅读地图。通过地图，不仅可以了解其自然地理知识，也能了解国家的疆界、政治区域、民族分布、势力范围等内涵。读者可以通过地图册，了解重大时事的发展，可以认识其具体的背景。

《第二次世界大战参考地图》不只是一册战时出版物，更是一种特殊的历史见证。它见证了中国人民在民族危亡之际，不仅以枪炮抵抗侵略，也以知识、判断与传播参与抗战。金端苓以笔为枪，绘制地图，将纷繁复杂的世界战局转化为公众可以理解的时代图景，也由此在中国抗战文化史和时事地图史上留下了不可忽视的一笔。（编辑 余子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