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我又想起老红军李文模。2006年长征胜利70周年之际，我受命采访这位传奇老人，写下《从红小鬼到“飞将军”》一文。如今，老人已去世整整十年，但他的故事、他的精神从未走远。
那年深秋的一个下午，我如约来到李文模老将军的家中。彼时老人已年过八旬，但腰板挺直，目光炯炯，说话中气十足。
老人从10岁参加红军讲起，一直讲到抗美援朝、和平年代。他讲强渡大渡河时，自己差点掉进铁索桥的缝隙，被两名不知姓名的战友，用绑腿布硬生生拽过来；讲过草地时，饿得吃皮带、啃鞋底，“一小块放在嘴里嚼，嚼几口含点水，千万不能一下子咽下去，既浪费，又不顶用”……
讲到在铁索桥上救他的那两位战友，老人声音微微发颤：“过了桥我哭了。除了后怕，更是为他们不顾生命危险保护我。他们连名字都没留，就匆匆归队了。多少年来，我一直想知道，当年的救命恩人后来怎么样，过得可好？”
那一刻，我握笔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不知不觉，已是傍晚6点，我起身准备告辞。就在这时，老将军的夫人从厨房端出了他们的晚餐：一小盆蒸玉米、几个红薯、一碟咸菜。老两口坐在餐桌前，吃得坦然，甚至有些满足。
我瞄了一眼，心里忽然被轻轻撞了一下。一位功勋卓著的共和国将军，晚年过着如此朴素的生活。眼前这顿简单的晚餐，让我不由想起那首广为传唱的歌谣：“红米饭，南瓜汤，挖野菜，也当粮……”歌声里的艰苦与乐观，此刻变得具体而真切。
回到家，我顾不上吃饭，打开电脑，手指搭上键盘的那一刻，白天听到的那些故事像决了堤的河水，哗哗地往外涌。
10岁的红小鬼在村口盘查可疑的叫花子，铁索桥上摇晃的木板和绑腿布，草地里咬着牙嚼皮带的嘎吱声，夹金山上坐下来就再也没起来的战友……
那一夜，我写到了凌晨3点多。老人讲述时的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停顿、每一声叹息，都像刻在我脑子里。初稿完成时，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窗外万籁俱寂，我心里却久久无法平静。
当年12月16日，《从红小鬼到“飞将军”》见报了，引发了不小关注。如今，我翻出当年的采访笔记和那篇旧稿，重新读了一遍，眼眶泛酸。
其中一段往事让我最受触动：李文模在延安时期曾与毛岸英密切交往。两人年龄相仿，志趣相投，结下深厚友谊。新中国成立后，李文模每次进京开会，都会去看望毛岸英。1950年毛岸英牺牲的消息传来，李文模痛哭失声，几天没有出门。
我想起，2006年采访那天，老人确实跟我提过毛岸英。他说：“岸英这个人，没架子，和我们打成一片。可惜啊……”说到这里，他停住了，沉默了很久，没有继续往下说。我当时以为他只是感慨一下，没有追问，留下了永远的遗憾。
如今想来，那几十秒的沉默里，老人心里翻涌着多少难以言说的往事？
斯人已逝，故事未竟。李文模老人走了。强渡大渡河铁索桥上那两位无名恩人，他终究没有找到；与毛岸英在延安的交往细节，他也未能讲完。但他留下了一笔沉甸甸的精神财富：一个10岁孩子跟着红军走完长征，一位共和国将军一生保持的朴素与知足，以及在生死关头挺身而出的战友情谊......
当年的“红小鬼”早已离去，但他们的信念与坚韧，我们要续写好、践行好，一代一代地沿着他们的足迹，走好新时代的长征路。 （编辑 李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