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中公学筑就烽火舞台

在苏中抗日根据地，以抗大九分校为前身的苏中公学，虽然存在时间不长，师生们却走出校门，巡演各地，用一幕幕精心排演的戏剧，点燃了军民抗战热情和对新生活的希望。

从《前线》走来：一场反对教条主义的洗礼

1944年初，苏联著名剧作家考涅楚克的三幕五场话剧《前线》，经翻译家萧三译成中文后，在《解放日报》全文刊载。这部作品写的是苏联卫国战争中，某方面军前线总指挥戈尔洛夫固步自封，以老经验指挥战争，使战区遭受重大损失；而年轻的军长欧格涅夫善于学习新事物，最终取代了戈尔洛夫，大获全胜。

这个剧本传到苏中公学，已是当年9月。彼时，延安整风运动已深入开展，而《前线》中戈尔洛夫与欧格涅夫的冲突，正是教条主义与实事求是两种路线的缩影。时任苏中公学教育长的夏征农敏锐地意识到，这部戏对于正在进行的整风运动有着极强的现实意义。他向学校党委提议将《前线》搬上舞台，大家纷纷响应。学校没有专业演员，就从学员中挑选。师生们没有充裕时间，就利用课余和假日加紧排练。仅用了一个多月，这出大戏便排成了。

1944年11月7日，为庆祝十月革命节和苏中公学第一期学员毕业，话剧《前线》正式公演。演出获得满堂喝彩。随后，在各地机关部队的邀请下，《前线》从苏中演到苏北，每到一处都受到热烈欢迎，可谓轰动一时。

剧中没有高深的理论说教，而是通过鲜活的人物命运，让观众切身感受到：战争不是靠老经验能打赢的，胜利不是靠吹牛拍马能换来的。一位观看演出的干部说：“看了《前线》，就像照了一回镜子。戈尔洛夫身上那些毛病，自己多多少少也有。”这种触动，比开十次会的效果还来得直接。

《甲申记》的警钟：胜利关头“决不当刘宗敏”

1945年春，抗战胜利的曙光已经显现。然而，越是临近胜利，越要保持清醒。为了配合整风学习、迎接大反攻的形势，夏征农、吴天石、沈西蒙三位同志，将郭沫若的史论《甲申三百年祭》改编为话剧《甲申记》。

剧本将李自成失败的教训，集中通过其部下骁将刘宗敏这个人物展现出来。台词用的是大白话，却句句震击人心，如“打下这个天下，有我一半的功劳”、“崇祯皇帝都完蛋了，还怕一个小小的吴三桂”、“老子从小住煤坑，现在住军帐，到北京，不住间好房子，也枉为我刘宗敏一生了”等，将刘恃功而骄、轻敌麻痹、贪图享乐、脱离群众的嘴脸暴露无遗。更恶劣的是，刘宗敏霸占了吴三桂的爱姬陈圆圆，逼反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全剧最后一幕，被强掳来的陈圆圆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唱了一首凄婉的《圆圆曲》，那歌声里喷涌而出的，是对李自成、刘宗敏进驻北京后“纷纷然、昏昏然”的猛烈抨击。

1945年5月至7月，《甲申记》第一次巡演在苏中公学广场举行。消息传出，方圆几十里的军民纷纷徒步赶来，席地而坐，一看就是三个小时。苏中公学还专门组织第三期学员集中观看，并分队讨论，开展反省批评。

这部戏的警示意义，在抗战胜利后愈发凸显。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苏中军区集中力量向拒不投降的日伪军展开凌厉攻势，相继攻克七座县城。解放区上空红旗飘扬，广大军民扬眉吐气。然而，胜利的形势也让一些人产生了骄傲情绪：有的学员认为抗战胜利就意味着和平，可以“解甲归田”了；有的急于进大城市，觉得“该享受一番”了。

正是在这个时候，《甲申记》的演出起到了“清醒剂”的作用。“决不能当刘宗敏”，成为苏中公学乃至整个苏中根据地广泛流传的革命口号。它提醒着每一个人：胜利关头的骄傲，往往比战场上的敌人更危险。

《从黑暗到黎明》： 一位父亲眼中的曙光

1945年10月1日，苏中公学文艺工作队正式成立，队员从各驻地的干部和学员中抽调而来。人员到齐后，马上就开始了《从黑暗到黎明》的排演。

这部话剧以抗战为背景，讲述了一户人家四个子女所走的不同道路。大儿子和大女儿在正统观念下寄希望于国民党，到大后方看到的却是政治腐败、民不聊生；二女儿贪慕虚荣，嫁给了一个国民党军官，结果被丈夫当作升官的敲门砖，“借”给了侵华日军的一个司令，最后悔不当初，含恨自杀；唯有小儿子在阅读进步书报后，毅然参加了新四军。不同的政治道路，构成了这个家庭矛盾冲突的主线。出路究竟在什么地方？剧情的发展给出了答案：老父亲回到乡下，新四军解放了这个地区后，小儿子穿着军装返家探亲，在父老乡亲面前展现了黎明的光辉。

《从黑暗到黎明》在兴化、东台等地演出后，反响热烈。有一个细节令当年参演的同志至今难忘：每当演到小儿子身穿新四军军装威武地出现在舞台上时，台下总是掌声雷动，经久不息。这不仅仅是对剧中人物的认可，更是对一种希望的拥抱——中华民族历经漫长黑暗，终将迎来黎明。这部戏为在苦难中挣扎的中国人民点亮了前行的方向，让无数观众相信：选择对了道路，黑暗就一定会过去。

走向田间的狂欢：从“我演你看”到“咱们一起唱”

苏中公学自成立以来，演过好几次大戏，收获了一片好评。但每次排演，总是少数人参与，大多数人只是等着看戏。1945年，大家重温了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后，认识到：不能只有少部分人演戏，文艺要真正面向工农兵，就必须把老百姓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全都搬出来，让尽可能多的人参与进来。

于是，苏中公学决定在新春期间开展一次群众性的文娱活动。元旦先在连队搞集体秧歌队，到了春节和群众一起演唱，还增加了花船、花鼓灯、杂耍等。17连的干部、学员和勤杂人员共100多人，创造了48个小调。14连的学员多是工农出身，文化水平低，过去演舞台剧根本轮不上他们，可这次活动中，竟有26人登了场。

一位当年的学员后来回忆：“那次春节联欢，没有舞台，没有灯光，但每个人脸上都是笑。老乡们拉着我们的手，教我们唱他们的小调，我们也教他们唱新四军军歌。那种军民一家亲的场面，一辈子也忘不了。”

战火纷飞中，苏中公学的文艺活动从未停下脚步。从《前线》到《甲申记》，从《从黑暗到黎明》到军民大联欢，每一场演出、每一段旋律、每一个节目，都承载着革命先辈的理想信念，连接着军民同心的鱼水深情，也传递着中华民族不屈不挠、奋勇前行的精神力量。

（编辑 余子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