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的话】 杨进(1910-1998),原名林怡,浙江平阳人,1937年3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在上海、江苏从事过隐蔽战线和敌后策反工作;1939年底调新四军军部,后亲历了皖南事变。本文是他生前对事变和事变后续的一些回忆,由其外甥整理。
1940年12月底,新四军军部及所属部队被编成3个纵队,由傅秋涛担任第一纵队(左翼)、周桂生担任第二纵队(居中)、张正坤担任第三纵队(右翼)指挥。军部各部、处机关及非战斗人员,先随二纵、后随三纵行动。
茂林突围
1941年1月3日晚饭后,新四军军政治部各部、处及附属机构组成一个编队出发。政治部主任袁国平随编队行动,政治部秘书处处长黄诚担任该编队行军指挥。我跟随秘书处管理科科长龚正英,以及汪大漠、翁毅、陈烙痕、杨志华、陈惠、徐群等政治部同志一起行动。
我们从云岭点着火把出发,经茂林向东甩开敌人。当部队从章家渡西首上游涉水过了青弋江后,袁国平从军指挥部开完紧急会议回来,要求黄诚选一位得力管理员随他先去茂林,黄便指定我跟随。次日下午,已到达茂林东部的二纵先头部队与国民党顽军交上了火,后续部队便就地停下。军部指挥所连夜研究,决定改变行军方向,朝右翼的三纵直属特务团靠拢。但我们于深夜到了皮岭就过不去了,至第三日一早行动时向导又带错了路,后换了年纪大点的地下党员农民带路,才翻过了山。
这时,军部政治部等机关编队离三纵5团已不远了。当晚大家急行军,摆脱了追赶的顽军部队。6日晚休息时,袁国平布置我通知政治部机关:烧毁机密文件、轻装行军。他临走时对我说:“杨进同志,你负责处理完再走。不要怕,后面还有我们很多部队。”等我与另一位同志处理完文件,经过的部队已稀稀拉拉,我俩就跟着走。至下半夜,听到前头传来密集的机枪声,整个队伍就开始乱了。我与一些人向右侧山上跑,天亮时到一个山顶,见陈惠等几个人扶着军部组织部长、患重病的李志芳也上来了。
7日中午,我们编队从山顶下到西南村庄。进村后,袁国平要我通知大家,准备在这高坛子(地名)休整3天,买牛杀了吃,补充好给养再出发。可当晚情况骤变,军部编队当夜即从顽军包围圈里转移,快速通过顽军侧面火力射击区,到了四面环高山的一个山坳——石井坑住下。
次日天一亮,三纵就在东、南、西三面山顶上与顽军激战,打了一天,很多伤员抬下来都无法处理。就在石井坑村子里,我军同志也有人中流弹伤亡。傍晚,三面山顶阵地均被敌人控制,整个石井坑处在顽军火力射程内。军指挥所(设于小山谷西面山坡上)紧急通知我们到北面山脚下的谷口集中,待命转移。天黑时,我听说军中音乐家任光在指挥所旁边不幸中流弹牺牲了。
我们开始翻山,攀着树丛、岩崖而上,担子、担架因此都无法上去。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听说军政治部宣教部部长朱镜我因担架抬不上去,牺牲在半山腰。部队呈一路纵队,大家一个紧跟一个走,但已无法再保持原建制、开始乱插乱穿了。除了张定堡跟在我后面走,我前后已看不到政治部其他同志了。此时,后面的顽军已到石井坑,我部队加快向北翻山,打算摆脱敌人。突然,前头的部队因正前方有顽军埋伏,又从山谷口折回,要大家在这片名叫大坑的树林里隐蔽至天亮。
1月9日中午,叶挺军长出现在沟底大路上。只听他高声问:“去谈判的人怎么还没回来?”大家不知是谁去谈判,也不知政治部机关集中在什么地方。傍晚,军部领导对集合在沟底大路上的部队作了短暂动员:天黑时突围,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只管一个跟一个往前跑。但为时已晚。天将黑、大家正准备行动时,只听见南面山上顽军机枪猛烈扫射,并有喊杀声。我编队没人指挥,大家就朝西往前跑,队伍脱节、人员散乱。我跑到北面山坡的岩石下,歇了一会儿。直到子夜,我下到沟底,见不少同志牺牲在路旁,很心痛。这时我头皮被弹片擦过,也已负轻伤。
情况继续恶化:叶挺到国民党顽军指挥部交涉时,被扣留;李志芳、黄诚突围途中误撞顽军营地,被俘。9日夜里激战中被冲散后,我与刘丹、王仍、张定堡,还有两个警卫连的战士等人都被俘。
“狱中”斗争
我们被押到茂林镇郊吴家祠堂的国民党顽军144师伤兵野战医院(专门收容我军被俘伤员)。祠堂里除医务人员外,还有顽军警卫排士兵。医务人员、看护兵和卫兵在病房昼夜巡视,警卫排士兵10天换一次。
刚进祠堂时,我们轻、重伤员都散睡在地上。院方对我伤员办理登记手续时,只就姓名、年龄、籍贯、身份(官还是兵)等一般性项目登记,无政治性登记,入院后也没人来审问。约两周后,管理人员才在早上点名时通知说“官、兵待遇不同,凡是当官的到办公室说明身份,以便获得生活优待。有的医务人员同伤员闲聊时,有意无意会说“你不像士兵,倒像个当官的”,但也只是说过就算。我军无人去说过自己是当官的,也没听说有当官的冒充士兵被查出。
对伤已基本痊愈的新四军伤员,顽军便将其送去上饶监狱。但这批伤员几乎天天都有逃跑的,医院似乎也不管。有时早上点名,点到某个名字半晌没人答应,点名者便嘀咕:“啥子,又跑走啰!”但他也只是嘟囔一下,未采取什么措施。
事后我们分析,这一是因为战斗刚结束,敌人得先安排力量对付几千名未受伤的新四军人员,暂时顾不上伤员;二是看管我们的川军,在国民党军里属杂牌军,受控制没有中央军深,执行命令不那么严;三是在生活和医疗上管我们的非国民党特务,而是医院的副官之类,而我们支部成员赵一夫与院方这些行政、医务人员关系疏通得当,给伤员减去了许多麻烦;四是听说国民党军内一些高级将领也对策划、发动皖南事变颇有微词,认为这不该是号称“正牌”军队所为,是失民心之举。因此,他们对被俘的新四军将士尤其是伤员睁一眼闭一眼,也就不足为奇。但本质上,他们还是反动的。我们伤员在生活、治疗条件上,还是会受到不同程度的虐待。
干仲儒(新四军驻上饶办事处办公室主任)同志向我建议,建立被俘伤员临时党支部,正合我意。我俩悄悄联系到了邓旭初等同志,大家都感到,这对团结我伤员与敌人开展斗争很有必要。很快,我们5个党员组成了临时支部,由我任支部书记,赵一夫、邓旭初因认识的人多,负责统战和联络工作。大家分头去个别联络已知的党员,赵、邓则常与医院副官或警卫排头头拉关系。
我们临时党支部主要研究、实施过这几件事:一是发现一些伤员对这次事件有诸多埋怨,或对时局认识比较模糊,便分头去解释,说明我军部虽遭无端重创,但新四军主力还在苏中、苏北;只要跑过长江,是能找到自己部队的。我们的释疑工作较有效果,伤员比之前更团结了。一次,敌方一个政训人员来,吹了一通国民党的好处后,说:“你们都上了共产党的当。”伤员们群起反驳:“我们参加新四军抗日,你说上的什么当?”这家伙见状,灰溜溜地跑了。二是领导了集体绝食,全体伤员集体不吃饭,以抗议在生活上受到虐待。行动果真奏效,院长亲自来,答应改善伤员生活(伤员逃走了,他们可以吃空饷;但饿死人要上报,会核减下拨经费)。三是组织过一次20多人规模的集体逃跑计划,主要由邓旭初、赵一夫分头联络。但行动不成,引起敌方警觉,常来搜我们的身,赵一夫还再次被捕。于是,临时党支部通知大家化整为零,各自寻机出逃,能跑一个是一个,早跑为宜。我出逃那天恰好警卫排
换班。
辗转归队
1941年2月上旬的一天,晚饭后约7时左右,一个姓朱、跟我混熟了的看护兵趁天黑,掩护我走过门岗(警卫在打瞌睡)、出了医院。出门后,他听我说想去茂林镇找熟人,就告诉我茂林街上有国军驻扎,为免意外,愿陪我一起去。在茂林镇,我们找到了中国工业合作社 (简称“工合”,一个有国际化背景、我党掌握其主要部门的进步组织) 屯溪分会茂林办事处(我曾去此联系过工作)。我上前敲门,开门的两人中一人姓童,与我认识,让我进去。我回头谢过朱看护,并请他回去后把情况告诉干仲儒等。
小童和那位同志(后知他姓王)热情地把我引进里屋,一个烧水、一个煮饭,又拿出便衣,让我浴后把军装换下。吃饭时,他们问我军部是如何被包围、大家如何被俘等,我一一回答。他们告诉我,事变后,虽然顽军没来工合查问过,但形势确比以前紧张许多,只是我住一两天问题不大。第二天,他们问我要去哪里?我说想到浙江的金华、丽水找党组织,如果浙江省委能留我(整理者注:1936年10月,省委书记刘英曾商调杨进任闽浙边临时省委政治交通员),就准备在浙江工作。另外,我要去屯溪找国民党安徽省保安团的两位同志(干仲儒在新四军上饶办事处工作时疏通的关系,干在我出逃前写来条子,要我联系他们,设法找皖南地方党组织,继而营救伤兵医院的伤员)。王、童就说,如果我联系到皖南地方党组织,请把工合的情况也转告。第三天早上我离开时,他们给了我一顶绒线瓜皮帽(用来遮我头部的疤痕)、一张工合出差证明信和一点钱(我到上海后,汇钱还给了他们)。
我从茂林步行到太平县(现属安徽省黄山市)住了一夜,第二天搭长途汽车到岩寺,再转车到了屯溪。凭干仲儒的便条,我找到了安徽省保安团的两位同志,在屯溪住了一夜。他俩答应寻找皖南地下党组织、设法营救干仲儒等,并反映茂林工合的情况给组织。第二天,我怀揣他们给的一张路条和10块钱,乘长途汽车到皖浙交界的威坪,准备转车去兰溪。但看到威坪车站有国民党宪兵查票,我便决定步行60华里,先在天黑前赶到淳安,住一夜后再继续步行两天去兰溪。
到了比较安全的兰溪,我乘火车去金华,见到了台湾义勇队队长李友邦(台湾人,中共党员,黄埔军校二期毕业),和朝鲜义勇队金华办事处主任李苏民(朝鲜人,中共党员)。他们都是我1940年11月受军部政治部派遣赴新四军上饶办事处审干、途经金华时认识的。他们热情地带我找到新四军金华办事处干部王通(朝鲜人,1940年春自八路军重庆办事处介绍来新四军军部教导队学习期间,由我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在王的安排下,我还碰见了军部文工团(战地服务团)熟悉的两位女同志李亚芬、金敏玉(后与张元培结婚)。她俩也是从皖南事变中脱险逃出来后到的金华,正准备回上海找关系再回部队。李亚芬临走时给我留了她上海家里的地址,说我在沪如有需要,可住到她家去。
几天后(已是3月上旬),我离开金华去丽水县找党组织。当时浙江省委机关秘密驻在丽水县城(1941年4月迁往温州),对外公开机构是新四军浙江办事处(1938年3月设立)。我到丽水住在平阳老乡杜贤宏
(中共党员,丽水浙东书店及附设印刷厂的老板)家,并找到了我弟弟林声轮(化名“林里”,中共党员,在杜贤宏的印刷厂工作),写了一份我的情况报告,让他联系浙江地方党组织。半个月后,林声轮的上线告知,目前接不了上级机关的关系(我理解,事变发生不久,敌后的党组织难以接纳被捕后脱逃、未经组织审查的党员)。因此,在丽水待了月余,我放弃了在浙江找组织的打算,决定去上海。离开前两天,我碰到了刚从医院逃出来的邓旭初。回到金华,我又碰见了也刚逃出、暂被安置在台湾子弟学校的干仲儒,跟他互相交流了逃脱后的情况。我说我先去上海,让干等伤愈后再去,并告知了他邓旭初在丽水的地址,要他与邓
联系。
我3月下旬离开金华,经杭州、乍浦,4月初抵达上海,住进李亚芬家。从李母那里,我得知李亚芬已去了苏北。我找到在八路军驻沪办事处工作的林平、潘子康(我们都曾在中共上海特科工作),讲了自己的情况,并写了皖南事变被俘及逃出经过的报告给他们。潘说:“这部分组织和新四军没有直接联系,可以找另外一个系统,你等着好了。”
不久,林平通知我说组织上有人来,已约好暗号。之后,我在李母家见到了缪谷鲶、吴成方两同志,向他们汇报了自己的情况。他们也很了解我,谈到了我1938年受上海特科派遣,到无锡邓本殷和崇明陆阿祥部队改造游击队之事,并讲到那时派遣至阳澄湖去改造和发展胡肇汉部队的罗涛(原名卢志英),现在苏北黄逸峰的联抗部队当副司令;“联抗”缺干部,问我去不去那里工作?我当即表示组织需要的话,我就去。约5月初,缪谷鲶交给我一封介绍信,带来一个交通员,还有七八个要去参加联抗部队的青年。我们当月上旬离沪。到了联抗部队,我才知道新四军军部早已派彭柏山同志来当政治部主任。当时罗涛想留我在联抗工作,而彭柏山代表新四军要我回军部,那我当然要听彭主任的。因此,我就让彭写了给军政治部的介绍信,带在身上去
盐城。
路过苏中东台三仓河地区时,我遇见新四军1师2旅旅长王必成。王比较了解我,说:“你就留在2旅,不必去军部了。”我讲介绍信是到军部的,不去怎么办?王当场就向坐在旁边的饶漱石(时任中共中央华中局副书记、新四军政治部主任,当时饶从盐城到苏中检查工作,与王同路)报告说要我到2旅工作。饶漱石问了我从伤兵医院逃出来的一些情况后,写了张条子,让我带给2旅政委刘培善,表示他对此同意。到了2旅旅部后,刘培善要我写一份经历皖南事变的详细报告。几天后,2旅党委通知我,正式恢复我的组织关系,分配在旅政治部组织科(科长杨宝生)任干事。我庆幸终于回到了组织怀抱,结束了4个多月的颠簸。
(整理者蔡少盾系中共温州党史学会、温州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