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期●征战纪事●

父亲记忆中的红军战斗

作者:张海

我的老家在福建省长汀县策武镇南溪村。父亲张有利(原名张井子)1918年5月出生,1933年5月参加红军。他生前曾给我们讲过不少亲历的战斗故事。

奔袭宁洋县城

1934年春,父亲被编到中国工农红军福建军区独立第9团2营6连当司号员。那时敌人封锁很严,根据地物资供应极度匮乏,军区命令红9团想办法解决苏区后方机关及广大人民群众的吃盐问题。为此,团首长派侦察员去宁洋县一带侦察。

很快,侦察员回来报告,离宁洋县城约30里的沙口镇,堆积有几十万斤食盐,但驻有敌人。红9团驻地离沙口镇约160里地,如果要过去,必须经过宁洋县城。宁洋县城驻有敌人一个营。为了完成上级交付的任务,也为了支援后方的军民,红9团团长吴胜决定:先奔袭宁洋县城,再到沙口镇取盐!

连长叫父亲吹集合号。当时父亲生病刚好,但一听有任务,浑身来劲,吹出了洪亮的号声。部队集合后,连长对我父亲说:“司号员,你病刚好,就留下吧!”父亲赶忙拉住连长的手,要求去执行这一光荣任务。父亲急迫求战的神情,让旁边的战友们都很感动。在大家一致要求下,连长答应了父亲的请求。

部队出发了。160里山路艰险,特别是还要夜间爬山。但困难再大,也压不垮红军战士。

因为是急行军,病刚好、年纪又小的父亲渐渐跟不上了。父亲回忆,他当时心里非常着急,总嫌自己长得太矮、走路太慢。他拼命走呀、爬呀,眼看战友们都走到了前面去了,自己越落越远,怎么办啊?父亲急死了!

这时,营长的马也正在向上爬坡。马尾巴一动一动,立即把父亲吸引住了:这马尾巴不是可以利用吗?而且,马的四肢正在向上很吃力地爬坡,蹄子绝对不可能腾空踢人。于是,父亲上前紧拉着马尾巴,顿时感到轻松多了。就这样,父亲连爬了几座山。战友们看到后,都说:“别看我们的小司号员人小,点子可多了!”大家有说有笑,让父亲觉得行军速度也快了。

为了不被敌人发现,战士们白天还要躲避敌机。他们个个似神兵,翻过一山又一山。经过一天一夜急行,于第二天天亮前赶到了宁洋县城下。

宁洋城墙很高,红军突击队用准备好的大毛竹梯子,从东门侧面,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了上去。身为司号员的父亲紧跟着连长。连长个子高、身强力壮,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就爬上城墙。父亲赶紧跟着。连长和文书则连拉带推着他往上爬。

突击队爬上城墙,干掉敌人哨兵。同时,我军的尖兵排也打开了城门。连长命令父亲吹起冲锋号,战士们潮水般涌进了城。团首长根据侦察员之前的情报,决定部队分成两路,包围敌人。敌人乱作一团,有些还在睡大觉的甚至衣服都未来得及穿,就糊里糊涂当了俘虏。 

战斗结束后,吴胜团长命令1营和团部宣传队留在城里,一边打扫战场,一边张贴标语、向群众宣传打土豪等道理,而父亲所在的2营去沙口镇运盐。

沙口镇的敌人得知红军打进宁洋城,早已吓跑了。2营未放一枪,顺利进入沙口镇。

为了尽快将食盐运回去,团政委温华贵和参谋长王友成集合队伍,号召全团上至团首长、下至炊事员,包括我父亲这样的“红小鬼”,每人要背回20至50斤盐,越多越好,因为多背1斤盐就能多解决一点后方的困难。

他们话音刚落,大家就争先恐后地装起盐来,有的挑,有的背,有的扛。连长看父亲病刚好,就叫父亲不要背了。父亲不甘示弱,和战友们一样脱下裤子,把裤脚扎起来当口袋(当时部队没多少口袋)用。

那时,福建军区的后方机关驻在连城、古田一带。红9团这次执行任务回来后,受到了军区首长的表彰和群众的赞扬。

带新战友突围归队

中央红军长征后,1935年春,原中央苏区根据地周边的环境更加恶劣。敌人妄图通过封山、移民并村等手段,隔断红军与乡亲们的联系,困死、饿死在深山老林里的红军战士。

永定的金丰大山,在当时成了红9团极少数的生存营地。

一天夜晚,部队从金丰大山下来,准备去配合红8团作战。途中,部队要经过永定、平和、南靖三县交界处。走到一个叫堵书坪的村庄时,天已亮了。

由于此前长期生活在山上,这次看到堵书坪村地形很好,加上天又亮了,为免遇到敌人,部队决定就地隐蔽。战士们一面待命休息,一面抓紧清洁个人卫生。一时间,河边晒起了许多衣服。大家正忙着,突然听到枪声。

原来,敌人(约两个营兵力)并不知道这里有红军,是打算从龙潭到安背去(必须经过堵书坪)的,可走到堵书坪时,发现河边晒有很多军服,估计有红军。

敌人发现红军的同时,红军哨兵也发现了敌人,但回来报告已来不及,只能一面鸣枪报警,一面与敌人打了起来。这时,大队长陈云龙和政委熊兆仁为了保存部队,当机立断:组织一个手枪班阻击牵制敌人,大部队向村后的大山撤去。谁知,狡猾的敌人抢先占领了后山(我驻地后方也发现了敌人)!情况紧急,唯一的出路,只有冲出敌人尚未完全形成的包围圈。

全队年纪最小的,不算父亲,是年仅15岁、参加红军才三天的战士陈达云。父亲大他两岁,已算“老兵”了。眼看战友们分头冲出去了,父亲来不及思考,一边拖着这位新战友,一边对他说:“别怕!”

父亲回忆,当时他先摸了摸身上从敌人手里缴获的手榴弹,接着拉着陈达云,迅速钻进一个被厚厚杂草掩盖的土凹里藏了起来。草很密,很扎人,他们身上、手上被扎到也感觉不出疼。父亲想,万一被敌人发现了,就用手榴弹跟敌人拼了;如果没被抓到,就带陈达云摸到山上找部队。父亲还安慰陈别怕,叫他跟在自己身边,别吱声。

过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他们仔细听,没听到什么动静,觉得敌人没搜到这里。但两人也不敢麻痹,又一直等到天黑,再次确认周围确无动静时,才慢慢爬出来,寻找不知去向的部队。

找了一会儿,他们发现不远处的小木屋里有微弱的光,就小心翼翼摸到屋前。父亲叫陈达云守在外面,自己摸进屋里。屋里有两个老乡,似乎是兄弟俩。当他们听父亲说自己是红9团的,还有一位战友在外面时,立刻让陈也进屋,并很快弄好了饭让他俩吃。

老乡说,敌人刚走不久,叫父亲和陈抓紧吃完后也快走。从谈话中得知,这俩老乡也当过红军,是当地党组织安排他们留守这里,专门负责联系失散同志的,只是他俩也不知部队去向。父亲和陈不敢久留,谢过这两位同志后,又摸到山边一个山洞里躲了起来,想着部队会去哪儿呢?

不知不觉,他们睡着了。第二天,两人继续寻找部队,从堵书坪一直找到夏池的一个树林,终于找到了在那里宿营的红军部队。两人高兴极了!第一个向他们迎来的,就是陈云龙大队长。陈云龙也非常高兴,说部队突围出去后,没有见到你们两个小鬼,都以为你俩被敌人杀害了,没想到你俩机智躲过敌人,还顺利回来找到部队了!接着,他大喊:“你们看谁回来了!”

熊兆仁政委则连声夸父亲:“张有利,你个小鬼真机灵!还能带着新战友找回部队,太好了!”他又叫同志们赶快弄饭给两人吃。父亲和陈达云一边大口吃饭,一边回答大家的问话。这时,父亲才真正感觉到安全了。

男扮女装拔敌据点

1936年秋,父亲在闽西红军四支队一大队任司号员。随着形势变化,红军当时也能经常下山活动了。

父亲回忆,一次,他们到了跟广东省大埠县樟溪镇交界的地方。那里原先没有人家,荒山野岭,便于红军活动。但时间不长,就被敌人发现了。当地白匪很坏,为了阻止红军与老百姓往来,专门修筑了三座碉堡。原先,那里是行人过往的必经之路,也是去往樟溪的一条大路。碉堡修好后,附近百姓如要外出,必须去碉堡里打路条,否则就别想出门。敌人妄想以此困死红军。

红军也在想办法消灭敌人。经过周密侦察,大队领导再三研究,决定挑选十几个年轻、身材瘦小的战士,装扮成妇女进入碉堡,进而拔掉敌据点。入选人员中,就有我父亲。

父亲说,他们事先向老百姓借了很多花衣服、花毛巾。头上包花毛巾,身上穿花衣服,胸前还垫了假乳房,从远处看,好像真是妇女了。他们选了一个早晨,化装好,三三两两地结伴向碉堡走去。父亲和一个姓谢的战友走在最前面。大家故意用尖嗓子说话(以引诱敌人),走起路来也故意模仿妇女,慢慢地走。

敌人真的上当,以为父亲他们是年轻妇女,有人用下流的眼光看着我伪装人员,还有人真管父亲叫“阿嫂”。父亲想笑,又不敢真笑出来,只好忍着,并用尖嗓音回答敌人问话。

我方十几个化装人员故意喧闹,还争先恐后地抢着要路条,目的就是分散敌人的注意力。

眼看我们的人陆续来了,大队长刘永生及时发出攻击信号。顿时,枪声和喊杀声四起,一个碉堡被我们拿下。

另两个碉堡的敌人虽然赶紧关门,但红军战士已经冲到碉堡前,一阵手榴弹炸开了门。里面的敌人鬼哭狼嚎,有的怕死鬼还跪在地上,全身哆嗦地喊着:“红军爷饶命!”“红军爷饶命!”

这时,父亲看到几个敌人忽然一闪就不见了,四处寻找也不见踪影。原来,敌人早就做了逃命准备,在碉堡内挖了可通到后山的地道。谁知,红军战士事先已侦察到有地道,早已埋伏在出口处。敌人一个也没有跑掉。

父亲回忆说,当我军搜索到后山上一个山坳时,看到一个白匪把头钻进洞里,屁股却在外面。父亲上前,对他的屁股用力砸了一枪托,就把他拖了出来。这家伙还是个敌人头目,吓得浑身哆嗦,举着双手,连声哀求饶命。这次战斗红军缴获了敌人的手提机关枪、步枪、手枪共几十支,以及不少子弹等军需物品。

1938年2月,父亲随部队被编入新四军第2支队,皖南事变后又被编入新四军第7师第19旅含和支队,历任排长、连长。解放战争时期,父亲任华东野战军7纵21旅63团连长,枣庄战役期间身负重伤。新中国成立后,父亲历任安徽省军区六安军分区科长、金寨县人民武装部部长、徽州军分区副司令员等职。父亲于1978年7月离休,1980年10月病逝于上海,享年6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