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期●征战纪事●

我自豪,我是志愿军老兵!

作者:潘志诚

1935年4月,我出生在南汇县东海乡的一户贫困人家。1951年春,我怀着翻身后的幸福感和报效国家的心愿,瞒着父母报名参军,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1952年10月,我作为中国人民志愿军的一员,“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在朝鲜战场,我和战友们英勇奋战,经受了血与火的考验,于1953年9月返回祖国。1954年,我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70多年过去了。如今,当我胸前佩戴着“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胜利70周年”和“光荣在党50年”两枚纪念章,抚今追昔、感慨万千之时,历历往事又浮现在眼前。我为曾经的军旅生涯、为曾是一名志愿军战士倍感自豪!

好男儿奋勇上前线

因参军前读过初中(当时算是“识字分子”),所以我一入伍,就被安排担任连队的文化教员。1952年10月的一天,我正在给战士们上识字课,忽然接到“停止上课、马上集合”的命令。我和战友们立马赶到位于南汇县新场镇的团部集合整训,并按照要求做好长途行军的准备。我时年17岁,尚不能理解上级命令的深层次含义。有几位老兵悄悄对我说:“要打仗了,我们要上前线了!”

当时,我虽已入伍一年半,却没有上过战场,而是整天与小黑板、粉笔打交道。尽管如此,一接到部队集合整训的命令,我还是毫不畏惧地用针尖刺破手指,挤出鲜血,在“誓死卫国”的决心书上按下了手印,表达出好男儿要保家卫国的满腔激情。

就在离开团部新场镇的那天,我挎上了步枪、背上了子弹袋。我的行李中还比别的战友多了5件东西:一块小黑板、一把胡琴、一根笛子、一个篮球和一副竹板——这些都是我作为文化教员的“随身武器”呀!

我们连队(后被编为中国人民志愿军公安第43团3营10连)出发那天,我们是从江湾火车站启程,坐上开往辽宁省边境城市丹东(时称安东)的火车。火车开了四天四夜才到丹东。一下车,前线的紧张气氛扑面而来:丹东火车站已被敌机炸得面目全非,鸭绿江大桥上也留下了累累弹孔。目睹此景,我和战友们肺都要气炸了,纷纷摩拳擦掌,恨不得一步跨过鸭绿江,去狠狠打击侵略者!

为了避开敌机白天肆虐的轰炸,我们连队就趁着夜色出发,登上了跨越鸭绿江的军列。百余名指战员挤在狭小的车厢里,抵达平壤已是凌晨2时。

战火中的平壤惨不忍睹,到处都是残垣断壁。零下30多摄氏度的严寒,让我们这些刚从上海出发的战士们冻饿交加。我们下车后,便在防空洞里生火煮饭。大家都饿极了,有人一口气喝了10碗稀饭。稍事休整后,我们又马不停蹄地连夜出发……在急行军途中,我从行李中掏出竹板,用带着浦东口音的普通话唱着快板书:“同志们啊,向前赶呀,勇敢上前线啊,浑身都是胆呀!打击侵略者啊,我们都是英雄汉呀!”伴随着快板书的节奏,战友们默诵着毛主席“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话,步伐更加坚定有力。深夜急行无一人掉队,因为大家都有一个坚定的信念:抗美援朝,保家卫国!行军中,我们不时遇到敌机骚扰扫射,就赶紧匍匐在厚厚的积雪上隐蔽,等敌机飞走,又疾速行军。经过连续7晚的急行,我们抵达了驻防地点。

初上战场毫不畏惧

深夜抵达目的地后,我和战友忙着卸运军粮、整理营地,没人叫苦喊累。次日上午晴空万里,东南方向突然响起了敌机的引擎声。老兵一听这声音,便知道有敌情。敌机过来不是轰炸就是扫射,必须赶紧做好防空战备。我初生牛犊不怕虎,好奇地打量着头顶的敌机:只见3架敌机呈三角队形在我们阵地上空,先盘旋一阵,然后俯冲过来,连投下6颗炸弹!顿时,火光四起、弹片横飞。副连长一个箭步奔过来,一把把我摁倒在地:“小文教,你不要命啦!”我跟着副连长跃进附近的弹坑,才躲过敌机轰炸。这就是侵略者给我这个“小浦东”的“见面礼”,让我既体验到战争的残酷,又在炮火中经受了历练!

入朝作战后,每天都有敌机来骚扰,我们也摸清了敌机型号、炸弹种类——那些落地即爆的炸弹,最重的竟有几千斤;那些扔下但没马上爆炸的,是定时炸弹,有的过几分钟爆炸,有的过几小时才爆炸,还有的能钻入泥土中,几天或几周后才爆炸。疯狂的敌机还会投下燃烧弹、蝴蝶弹或三角钉炸弹。有一晚,敌人一架重型轰炸机蹿到我军驻地上空,投下了一颗约5000斤重的炸弹,炸出的弹坑比标准游泳池还大,有1米多深,炸飞的泥土把我们的防空洞压得严严实实。友邻部队来营救时,发现我们整个连队都被堵在防空洞里,就一边铲土一边叹息说:“这个连队怕是全都‘光荣’了。即使有活的,也没剩几个了!”他们挖了几个小时,把堵在3个防空洞里的我连指战员全救了出来,发现居然无人伤亡!当我们跳出防空洞时,大家都欢呼:“我们志愿军是不可战胜的!”

敌机扔的炸弹里,最可恨的就是子母弹。子母弹能引发成片爆炸,杀伤力很大。人一旦被子母弹的弹片击中,非死即伤。一天深夜,几架敌轰炸机在我们哨所周围投下了几颗子母弹,正在执勤的1班长不幸被弹片击中,整个右肩膀都被炸断了。面对敌人暴行,指战员们都怒火中烧,发誓与侵略者血战到底。入朝作战后,我们团有二十多名战士在敌机轰炸中牺牲了。这血海深仇,迄今让我们想来仍怒不可遏!我们永远缅怀这些牺牲的战友!

“耳聪目明”的防空哨

面对敌机轰炸,我们连队承担着“防空哨”职责。防空哨的任务是要及时发现敌机,提前发出敌机空袭警报,提醒各部队火速做好防空准备,确保军用物资能安全运往前线,从而打造一条条炸不断、打不烂的运输线。

在朝鲜战场上,我军所经过的公路、铁路、桥梁、隧道等,都成为敌机的攻击目标。只要我军车辆一出现,敌机就来轰炸。即使深夜,敌军用照明弹往空中一“挂”,我军运输车辆就无法隐蔽,在狂轰滥炸下损失严重。为了扭转不利局面,我们想方设法提前预警,一开始是利用敌机扔下的尚未爆炸重磅炸弹,拆下引信、卸掉炸药后,把厚重的弹壳挂在树上,一旦发现敌机踪影,就立刻猛敲弹壳,用敲击声提醒各部队马上警戒防空。我们每隔500米就布置一个“弹壳警钟”岗哨,安排哨兵专门警戒。我虽是文化教员,也上过哨位、敲过“弹壳警钟”。但是,“弹壳警钟”预警效果有限,声音很难传到远处。怎么办?我们用步枪射击的办法来预警,因为子弹声能传得很远。这有效提升了防空预警的效率,时常让敌机扑空。

就这样,我军布下了多个防空哨。我们时而敲“钟”预警,时而鸣枪示警。敌人恼羞成怒,对我军阵地昼夜不停地轰炸,炸得前沿阵地寸草不留。但我们毫无畏惧,与成群敌机玩起“躲猫猫”。我还在防空洞里为战友们演出过“浦东说书”呢。不过,我也遇到过被两架敌机扫射的险情。那是1953年2月的一天上午,我在驻地附近挖野菜。9时许,东南方向飞来两架敌机,朝我猛扑过来扫射。我赶紧一个“鲤鱼打挺”,跳入一个大弹坑里隐蔽。敌机不甘心,围着弹坑来回扫射了好几遍,以为我必死无疑。待敌机飞远后,我爬出弹坑,拍了拍浑身的泥土,笑出声来,心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面对凶残的敌人,志愿军战士毫不畏惧,勇敢地唱起“团结就是力量”等战歌。阵地上流传着许多可歌可泣的故事:一位志愿军营长勇救朝鲜人民军副总参谋长李相朝,荣立一等功,荣获三级国旗勋章;防空哨战士们在公路上胆大心细,排除了大量定时炸弹、蝴蝶弹、杀伤弹,为此我们连队多次荣立集体战功。我入朝作战一年,面对严峻考验没有退缩,还荣立了三等功,并荣获朝鲜人民军总参谋部颁发的军功章!这些喜讯传回家乡,东海乡的干部们敲锣打鼓到我家报喜,我父母高兴得热泪盈眶。大家都盼我早日胜利归来!

胜利庆功喜泪纵横

我们连队有120多人,我是全连年纪最小的,大伙儿习惯叫我“小文教”。我除了站好防空哨,就是要发挥文化教员的作用,教战士们唱歌,用一首首昂扬的战歌来鼓舞士气。我们最爱唱的,有《解放军进行曲》 《志愿军战歌》 《我是一个兵》 《我擦好了三八枪》 《大刀进行曲》 等。每当战歌唱响,全连指战员就如猛虎添翼,拼劲十足,士气高昂。唱歌鼓劲的同时,我也不让小黑板闲着。我把战友们英勇战斗的事例编成小故事登在黑板报上,发挥着“火线报道员”的作用,还因此受到了团部嘉奖。           

1953年7月,交战双方在板门店签订了《朝鲜停战协定》。和平来之不易,中朝军民欢欣鼓舞。9月16日,我们连队举行了庆功大会和颁发抗美援朝纪念奖章典礼。庆功之后,我们连队又与驻地附近的朝鲜群众大联欢,我用朝鲜语唱了一首《金日成将军之歌》。中朝军民载歌载舞,兴奋的情景无法形容。联欢会结束时,一位朝鲜大妈把我搂在怀里,掏出一把铜调羹送给我,含着泪水说:“孩子啊,你回到中国后别忘了大妈啊!”我向她深深鞠了一躬,收下了这把铜调羹,用朝鲜语说道:“抗桑米大(谢谢)!”几十年过去了,我一直珍藏着这把铜调羹。它是中朝两国人民用鲜血凝成战斗友谊的见证,让我一看到就想起那段峥嵘岁月……

9月下旬,我团指战员接到了回国的命令。喜讯传来,我和战友们激动得彻夜难眠:我们终究战胜了武装到牙齿的强敌,即将回到祖国的怀抱,这是何等的幸福!只有经历过残酷战争考验的人,才能体会到“和平”二字的分量,才能体会凯旋的无比幸福!比起无数牺牲的战友,我能平安回国何等幸运!所以,当踏上鸭绿江畔和平的祖国土地、接受着祖国人民的欢迎,从少年儿童手中接过鲜花时,我和战友们都热泪盈眶,自豪感油然而生,一遍遍地振臂欢呼:“新中国万岁!毛主席万岁!中国人民志愿军万岁!”

(本栏编辑 于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