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期●扬我中华魂●

栾恩杰:把名字写上天穹的探月老人

作者:李传云

2025年8月16日,85岁的栾恩杰当选“感动中国”年度人物。他主持了嫦娥一号到五号的探月任务,使中国深空探测一举跃入世界前列。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将第102536号小行星命名为“栾恩杰星”。这位中国探月工程首任总指挥,用“绕、落、回”三步走战略,让中华民族的千年奔月梦想成为现实。“我这一生,就像我们发射的火箭,一旦点火,就只能向前。”栾恩杰老人说。

一份等了17年的承诺

2020年12月17日凌晨,内蒙古四子王旗的雪原上,气温降至零下30摄氏度。80岁的栾恩杰裹着厚重的军大衣,站在寒风中等候嫦娥五号返回。为了这一刻,他已经等了17年。

2004年农历大年初七,北京西山脚下的一间普通办公室里,中国探月工程论证会正在进行。栾恩杰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地写下“绕、落、回”三个大字。“月球探测是中国航天深空探测的首选站,我们要用这三个字,走完中国人探月的第一步。”台下有人小声议论:“这步子是不是太小了?”

栾恩杰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最基础的功夫做扎实。航天事业,从来不是比谁走得快,而是比谁走得远。”在他的主持下,探月工程最终确立了“探、登、驻”三大步和“绕、落、回”三小步的发展路线。

2007年,嫦娥一号卫星研制进入关键阶段。轨道设计、测控通信、三体定向、热控技术,如同四座大山,重重压在航天科学家们的肩上。年近古稀的栾恩杰和年轻科研人员一起熬夜攻关。有一次,为了解决热控难题,他连续工作了36个小时。大家劝他休息,他说:“这是我们的孩子,不看着他平安出生,我睡不着啊。”

发射前的最后阶段,栾恩杰组织了近30次大型试验,准备了84项故障预案。有人觉得这是小题大做,他严肃地说:“每一次发射进场,都必须做好万全准备,绝不能有一丁点儿隐患!”

2020年那个寒冷的凌晨,当返回舱划破夜空、拖着红色的降落伞缓缓降落时,栾恩杰摘下眼镜,轻轻擦拭着眼角的热泪。“17年的承诺,今天终于兑现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有些哽咽。

这一刻,他迎接的不仅是嫦娥五号带回的1731克月壤,更是一个民族对浩瀚星海的庄严承诺。

一位处处“较真”的老人

在栾恩杰的办公室里,最引人注目的不是满墙的荣誉证书,而是书架上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工作笔记。从20世纪60年代至今,足足有200多本,每一本都按照时间顺序整齐排列。

随手翻开1985年的一本,上面工整地记录着某个导弹型号的计算数据,字迹一丝不苟,宛如印刷体。“这是跟哈工大的老师学的。”栾恩杰说,“当年我们的老师,备课笔记都是这个标准。”

这种对细节的执着,在探月工程中挽救过整个项目。在嫦娥三号任务期间,有个年轻工程师在设计着陆器缓冲机构时,认为按照国际通行标准就足够了。栾恩杰得知后,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你看这个。”他打开一段苏联月球探测器着陆失败的视频资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月球表面的情况千变万化,我们不能有丝毫马虎。”

在他的坚持下,团队对设计方案进行了十几次优化改进。后来实际着陆时,月球表面的情况果然比预想的复杂得多,正是这些“多余”的优化确保了平稳着陆。

每次评审会,栾恩杰都会提前研读所有技术文件,提出的问题直指要害。探月工程副总设计师孙泽洲记得,有一次栾恩杰对一个数据产生了疑问,整个团队连夜核查,最后发现确实存在一个微小的计算误差。

2013年,嫦娥三号即将发射之际,栾恩杰的腰椎间盘突出复发。医生要求他立即住院治疗,但他硬是让医护人员把病床搬到了指挥中心,躺着参加任务协调会。

“那时候,所有人都劝他以身体为重。”他的秘书回忆说,“但栾总说:‘这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现在要出嫁了,我这个当家长的怎能不在场?'”

这种身先士卒、处处较真的精神,源自栾恩杰早年的经历。20世纪60年代,他参与我国首个自行研制的导弹型号时,曾连续3个月吃住在试验场。戈壁滩上缺水,他们就用沙子擦澡;粮食短缺,他们就挖野菜充饥。“没有计算机,我们就用计算尺一遍遍验算。一个数据往往要算上几十遍,确保万无一失。”

如今,在栾恩杰的培养下,探月工程团队中“80后”已经成为技术骨干,“90后”也开始崭露头角。更让他自豪的是,这些年轻人不仅继承了老一辈的严谨作风,还带来了新的思维和方法。

有一次,他看到几个年轻人在用人工智能方法分析月面数据,效果很好。栾恩杰笑着感叹:“好,这说明,我们的事业后继有人了!”

一个个无悔的选择

“妈妈去世时我在会上……”多年以后,每当提起母亲,80多岁的栾恩杰依然会红了眼眶。那个寻常的工作日,他正在主持一个重要会议,秘书匆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那一刻,世界仿佛静止了。

作为家中长子,栾恩杰自幼与母亲感情深厚。“母亲不识字,但她知道我在做国家的大事。”栾恩杰回忆道,“每次回家看她,她总是说:‘儿啊,公家的事要紧,不用老回来看我。'”可谁能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诀。

同样的遗憾,也发生在父亲身上。2001年父亲病重住院时,栾恩杰正在国外进行重要的技术谈判。等他匆忙赶回,父亲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护士告诉他,老人临终前一直在问:“恩杰回来了吗?”

“作为儿子,我是不合格的。”说到这里,这位在航天事业中从不退缩的硬汉,声音有些颤抖。

他对家人的愧疚,又何止于此。为了导弹系统的开发,他连续13年工作在内蒙古。妻子王胜萍独自带着孩子在桂林娘家生活,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在栾恩杰的书房里,珍藏着一沓泛黄的信件。这些都是他在戈壁滩工作时,与王胜萍的往来家书。每一封信都被仔细塑封保存,纸张虽已发黄,字迹却依然清晰。在一封1975年的信中,妻子写道:“家里一切都好,孩子会叫爸爸了……你在外保重身体,不用惦记我们。”

实际上,那几天他们的孩子正发着高烧,妻子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医院跑前跑后,却始终没有在信里透露半个字。“我欠他们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说到这里,栾恩杰的声音低沉下来。

2015年,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将国际永久编号第102536号小行星命名为“栾恩杰星”。当消息传来时,已经是中国工程院院士的他,第一反应是:“这个荣誉不属于我个人,属于所有中国航天人,属于那些站在身后默默支持我们的人。”

如今,85岁的栾恩杰依然保持着工作习惯。在他的书桌上,摆放着两个特殊的纪念品:一个是嫦娥五号返回舱的模型,另一个是2020年哈工大建校100周年时赠送的纪念章。“我这一生,最感激两个地方:一个是哈工大,教会了我‘规格严格,功夫到家';另一个是中国航天,给了我实现梦想的舞台。”

每个周末的傍晚,栾恩杰都会带着小孙女,在航天城的大院里散步。当孩子指着天空问“爷爷,星星上真的有嫦娥吗”时,他总是慈爱地笑笑:“等你长大了,替爷爷去看看。”

2025年春天,栾恩杰受邀回到哈工大为年轻学子们做报告,一个学生问他:“栾院士,您觉得航天事业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栾恩杰沉思片刻,缓缓答道:“是传承。就像我们的探月工程,从嫦娥一号到嫦娥五号,从‘绕'到‘回',这是一代代航天人的接力。而你们,就是下一棒。”

纵观这位耄耋老人的生命轨迹,恰如他为之奋斗一生的火箭——燃烧自己,托举着民族的航天梦想飞向深空。他的名字,永远写在了中国人探索宇宙星海的征程上!    (编辑 余子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