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反”一词，对于现在许多年轻人来说遥远又陌生，而对于生长在抗战时期的人来说却是铭心刻骨。
母亲的童年，在战乱的惊恐和不安中度过，“跑反”时有发生。1937年，母亲出生于江苏省淮安县第十区马棚乡（现淮安市洪泽区朱坝街道朱高村）。那是风雨飘摇、山河破碎、烽火连天的岁月。枪炮声撕开了宁静的苍穹，饥荒与寒冷如影随形，将无数百姓的生活搅得支离破碎。
母亲清楚地记得，一个秋日的上午，天色灰蒙蒙的，大人们像往常一样下地干活，试图在乱世里抓住一丝生存的希望。可这份短暂的平静，很快就被一阵清脆的枪响彻底击碎。
“鬼子来啦！”一声嘶吼划破村庄的上空，声音里满是惊恐绝望。在田间地头忙碌的人们，像受惊的鸟兽般逃窜。危急关头，母亲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背着妹妹（我的小姨）跟着人群拼命往前跑。
敌人的枪声越来越近，吓得人们心脏发颤。母亲和几个孩子渐渐跟不上大人的脚步，落在了后面。就在这紧要关头，一位头发花白、后背佝偻的长者心生怜悯，停下了脚步。他喘着粗气，语气却异常坚定地说：“快跟我来！”他带着孩子们拐过一道弯，停在一处被茂密树木遮掩的墓坑前。
孩子们心领神会，迅速钻进坑底，挤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喘。母亲把小姨搂在怀里，小手紧捂她的嘴，生怕一吱声引来鬼子。正当大家稍微缓过气，可谁也没想到，几声狗吠声传来，一条凶狠的狼狗在鬼子的牵引下，循着气味找到了坑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企图对坑底的孩子们扑咬。
鬼子们相继围了过来，居高临下、凶神恶煞，盯着坑里的孩子。孩子们被吓得浑身瑟瑟发抖，哭声里充满绝望和哀号。
“不许哭！”一个挥舞着长刀的鬼子，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嘶吼着。凶狠的语气让孩子们瞬间噤声，却抑制不住哽咽、抽泣，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你们身上，有值钱的东西吗？”鬼子的目光在孩子们身上扫来扫去，见孩子们都摇着头，又接着问：“粮食和好吃的都藏在哪里？”没等孩子们回应，一旁的长者抢先开口：“兵慌马乱的，哪还有吃的东西呀。” 这句原本蒙混搪塞的话，像是点燃了鬼子心头的怒火。鬼子猛地抬脚踹向坑边的土堆，气急败坏地吼道：“小孩子！死啦死啦地！”他身边的另一个鬼子“哗啦”一声拉动枪栓，明晃晃的刺刀直指坑底的孩子们……
几十年后，母亲和我说起这段“跑反”往事，还心有余悸、声音发抖。她说当时看着那长长的刺刀，吓得呼吸都快停了。有的孩子受不了那样的恐惧，胃里翻江倒海，吐出来的全是没消化的野菜、苦水，发出一股刺鼻的异味。鬼子们看到那些呕吐物，纷纷皱起眉头，捂着鼻子往后退。
“哒、哒、哒”远处传来一阵密集枪声，新四军打过来了。那个手持长刀的鬼子见势不妙，挥了挥手转身逃去。另一个鬼子心有不甘，临走前用枪托重重地砸向长者的后背……
后来，长者被闻讯赶来的家人抬回了家，可那重重的一击，加上惊吓与奔波，让本就虚弱的身体再也没能站起来。没过多久，长者就离开了人世。
母亲一生中经历过许多事，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地淡忘了，唯独那次“跑反”铭心刻骨。生死关头那位长者的形象和日本鬼子凶恶的神情、咆哮、嘶吼，永远留存在母亲的记忆里。
（本栏编辑 李建国）